她轻佻睨她,而轻佻里她再庄不过,镜花水月般美着,缠上她心弦,叮咚按了一路响,贴上她额心。
秋瑞呆怔,耳鸣似的。
这和这和那,都载歌载舞地转起圈来,像平空攒起堆篝火,呼啦一下,将她烧了个干净。
“你……?”
“嗯?”
秋瑞不服输地,撅了嘴道:“那这里呢?你也敢?”
“不是游戏的呀。”
陈西又几乎是叹息了。
略微倾身,手指探入秋瑞发间,捏着她耳廓,眼底盈盈有泪意,蜻蜓点水地,吻了上来,鼻尖蹭了蹭。
秋瑞睁着眼,像条扎进排水槽的鱼,痛苦到一定程度,迫不及待要游去案板上,痛饮那飞来陈醋:“第一次吗?”
“第几次呢?”陈西又道。
她顺着秋瑞脊骨摸,数过念珠似的棘突,一点点向下找位置。
“……花心鬼啊!”秋瑞霍然叫起来。
停一停。
“我不想死了。”
她无可恋地瘫着,眼泪流下去,扇形铺在脸上,似有腐蚀性,不想抹,想着长出点法令纹来,或许皱纹是眼泪的冲积平原,只要哭得够多,泪水就好冲垮年轻。
她就好隐约透露点与墓碑相称的苦相。
并因此给后人一点揣摩此人因何英年早逝的线索。
又想,她不要有坟墓。
“您后悔吗?”陈西又淡声。
声音冷,人却温热,眼泪成群结队、呼朋引伴地滴落了,像成片死的鸟,跌下来,跌在她脸上,湿凉一片。
“我……我不后悔,”秋瑞勉强笑,也不知自己怎就如此懦弱,“但我……还是不想死,可活着,我一定后悔……”
活着怎么是这样。
开头错了,中间烂了,收场难看,想着壮烈一回死得惊天地泣鬼神,完了不过是哭。
秋瑞骂两句,痛哭起来。
嚎哭锁在雨里,和风光一点关系没有了。
颠来倒去抱怨,像从来也没说出口过,但都是陈词滥调了,所有痛苦她都哭过了的,都是自己嚼吐了的,她反刍得永远是反胃。
反胃得忘了为什么哭。
颠倒黑白说起胡话。
“我不要住院”,“干嘛不杀了我呢”,“图什么图什么图什么,放弃难道很难”,以及“妈妈,我错了。”
陈西又蒙上她眼睛,贴了她耳畔,淬毒剑锋侵入,见血封喉,她清醒得近木然:“好了,可以了,壮烈的死留给英雄,我们要温柔的就好了,睡吧,恩人……你出院了。”
秋瑞软下去,不动了。
陈西又也不动了。
醒也忘了醒。
听见石文言抚掌轻笑。
-又又,你这不是做得很好?
话声血一样淋下来,腥热、潮湿,瘦削手掌贴过来,故人言笑宴宴,怜惜道:……人各有志,不要哭了。
人是事非。
陈西又陡然惊醒。
魔王之子攀着她手臂,软乱短发蹭着她,幽幽道:“这是给我的眼泪吗?”
她半晌回神,抚平稿纸边角:“……是被阵型难哭的。”
魔王之子怏怏,忽而重振精神:“你要带我出去,那推演里肯定有我,那这眼泪里有我的份吗?”
“?”
“有吗?”
陈西又思量一番,将他抱起来,这尊贵的、古怪的孩子窝在她怀中,仍乐此不疲地叫着:“你肯定为妈妈哭了,但你不为我哭。”
陈西又:“我没……”
“她做了错事,她应当为她的错误付出代价。”魔王之子老气横秋道。
“嗯,殿下想得通透,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陈西又笑,疲倦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再接再厉,得陇望蜀起来:“你对她的怜惜太多,对我的同情又太少,那么,你不赔偿我吗?”
“怎么赔偿呢?”她梳理他的短头发。
“为什么你叫她‘您’,叫我却是‘你’?”他发作得颇迟,也不委屈,单单是拈着审视的锤子找不公的钉子。
“失礼了,小殿下,”陈西又笑道,“我忘了,您虽然平易近人,也不爱仆从前呼后拥,却也是位千尊万贵的王子殿下呢,草民不胜惶恐。”
魔王之子叽咕道:“……我不想叫殿下,我要名字。”
陈西又:“魔族不是寻常不起名字吗?”
魔王之子傲然道:“魔族是魔族,我是我,我要名字。”
陈西又恭敬道:“那么,怎么称呼您好?”
他不吭声。
“我起不好,上一个由我起名的活物,如今埋在地底。”
魔王之子缄默地,用鸽血红的眼睛烫着她。
“那是它命软,我不是它,我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