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子滔滔不绝但没一句是对魔头说的,魔头口若悬河但没有一句是癫子要听的。
他们说干了唾沫,没能说上一句话。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疯她的,他睡他的。
像对包办婚姻的百年怨侣般相看两厌,但那一百六十抬的嫁妆与彩礼足够惹眼,足够他们溺在丰足的幻觉里饥饿一生。
自欺是那样顶饱的幻想。
但忍耐那样长,厌恶长得比他们还要高了。
秋瑞扑上前跪倒在陈西西石榴裙下时,他疑心秋瑞给他投了毒,因他有同样近乎惊悸的悸动。
但秋瑞应该清楚,他也应该清楚。
那不过是廉价的、获救的幻觉,不过是他们被关久了,饿得见什么都吃罢了。
但秋瑞不清楚。
西西进来她大献殷勤。
作态和从前完全两样。
搞得他很想吐,无数次想开口问你是谁,她就不该是那个样子,那个磕头磕得他睡不着的疯子呢?那个妈长妈短拔自己指甲的癫子呢?
那个对月嚎哭呕吐的秋瑞呢?
那个死活不认自己加害人身份的妈妈、成日自言自语运营线上人设的主播呢?
她原来听得懂人话吗?
那他忍受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他想朝她吐唾沫,他想就地吐在羊水里。
但不想搞得很脏,所以睡觉。
忘了自己没有胃也没得吐,他只一个劲睡觉,眼不见为净。
美美睡到她为西西剜心。
……什么意思?借花献佛?他同意了吗?
谁同意了吗?
他当然趁机骂她啊。
骂不了两句,就到西西和她摊牌,就到西西要剖腹取子。
他扬了睫毛虔诚地等。
心下祈祷说,如果你救我出去,我就对你很好,我愿意付出我能了解到的对一个人好的方法,我愿意同我的母王禀告你的忠诚正义,我愿意此生不再……
门开了。
她垂眼将他捧出来。
他眼睫沾了羊水,那微乳色的体.液滑下去。
她氤氲着“端详”他,一个瞎子的垂眸,他没能好好被看见,但他好好看见她,浓郁的疯狂的填满他眼球的。
哇。
他想,他也许是为了那一眼出生的。
只一眼,她便将他放在金色的托盘上,转去看秋瑞了。
她冷淡得他有点恨。
但她抱了秋瑞哭的时候,他被迷住了,因他发出声响,略扭了头,仿佛警告地睨他——艳丽的、猩红的,像失去配偶的母兽。
他听过秋瑞的哭声,和他一点关系没有,他乐得和她没有关系。
但一百年太久了,他从烦到躁到恨,到该死的不能有人为他哭吗?贫瘠到一定地步,就想在他者的目光中寻得肥沃。
她虽不为他哭,却肯冒死救他呢。
苹果救着陈西又,唤醒她体内的魔族血肉,藉由王族强悍的魔血扶持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她简直一塌糊涂。
人生肉长,她和人关系不大。
面色惨白。
一身的血尽数凝在衣裳上,白得像月下雪夜。
在不知她对他是敌是友的时候,他防过她佛面蛇心,也防过她口蜜腹剑,在她带他重见天日后,他开始半点不介意她心怀鬼胎。
无论怎样,她总是最可爱的。
她可以把他收起来吗?就像珍藏一罐易碎的快乐。
他保证,他一颗也不会吃的。
“你愿意吗?”苹果问。
扶住她中空的骨头,拧松她紧张的臂骨,这些身体构造似虚似实,像纸人,看着是栩栩如生了,叫一声兴许就散了。
苹果呆了呆,捏起她的匕首,琢磨着喂血之外,额外多喂她一点生肉。
他全忘了往昔的决心。
也不去想这样下去会变怎样。
但她醒了。
风搅碎了天光,叶影婆娑。
她睁开眼。
眼底两汪未净的血,眼珠冰裂纹蜿蜒。
苹果空着的手摸一摸她眼睛,指腹顿在她眼角,她眼睫纤长:“我帮你挖出来?”
陈西又偏头,错开他割手放血的手腕,低声道:“就不劳烦殿下了。”
苹果像头哺乳的无私母羊,只微笑慈爱地看着她:“你不要了吗?”
魔血对秋瑞是再造之恩,对她见效平平,他不得不另辟蹊径。
“多谢您救我,但,”她坐起来,湿软而薄的背脊、蜷缩颤抖的腰线,苍白了脸轻声,“殿下还是爱重身体为好。”
“我帮到你了吗?”苹果问。
她一愣,脸侧、唇间,俱有细密针状出血点,一簇簇,像梅花,“当然,”她笑了,死里逃生太多回,对活着颇麻木的温柔,“……您当然帮到我了。”
“那么,”苹果甜笑,站起身欺向她,扣着她后脑,“轮到你帮我的忙了。”
就将她击昏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