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将她拖到自己膝盖上,她轻得像一页纸。
他弯腰,愉快牵起她头发。
“你现在只好和我聊天了。”
他站在方圆界地面上,便有源源不绝的力量,因而——
她死不了。
“你有亲人对吗,你不要找他们好吗?”苹果眉开眼笑,笑意登上他的脸,入了他的眼,这稚嫩的王子说,“……你和我走吧,我不会对你好的,但跟着我,你不必为旁的人掉眼泪。”
陈西又兀自昏迷。
苹果毫不介怀,兴高采烈地讲了下去:“我活着回去了,母亲定不会介意我养个人类,你觉得呢,这样好吗。”
她如尸体安静。
他着手唤醒她体内的、他的血肉。
——她不会死的,正如他不会死。
如牲祭羔羊嚼食草料。
如人牲胃填香料。
苹果爱不释手地,将她捧起,轻声自语她无从听闻的喜悦,“……你同意了,还是没同意呢?”笑着,亲密依偎她耳朵,“你知道吗?只要你还在呼吸,你就不可能简简单单地死掉,你完啦。”
最后三字咬得极愉快。
愉快得像彼时秋瑞为了某某向谁谁献身。
暴行总上施救者的身。
秋瑞曾经站在灶前,手执尖刀破开胸膛,往茶汤里下心头血,引血槽导下她的心头血,滴滴沥沥的浅红。
几乎等同于他的心头血。
他在虚弱下睁开眼睛,子宫里永远是血红的黄昏,他像个被当作宵夜的苹果,与前来寻觅宵夜的饥饿眼睛面面相觑。
得知她拿了他的款在捐。
一瞬暴跳如雷。
真的给她脸了。
当即妈妈长、妈妈短地叫,胡乱滚着仿佛要从她喉咙里出去,从她的腿间冒出头吓她个仰倒。
秋瑞呵斥道:“有客人,你能不能懂点事?!”
客人…哈哈…客人?
他从被迫的虚弱里拔出点沾了泥的神智,重新意识到西西的存在。
不免嗤笑了:“哦,妈妈,我居然不知、我竟不知,你是这么一位慷慨而识大体的夫人。”
秋瑞不再说话。
苹果怨天尤人,顾自埋怨那自称陈西西的无耻少女。
他想,秋瑞看她一点不像看客人。
像看爱人友人仇人恋人情人陌生人,也像看圣人杀手小偷劫匪,这地方百年孤独,进来的是谁都是往窜天癫狂上泼油。
十字架上引颈受戮的疯女人绝非等待救赎,她仅仅在等待一场火。
但进来的是她。
于是雨和油一同淋下来,欲.望是前来凑热闹的麻醉与止痛。
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无所谓真相早晚的糊涂蛋,安抚为先、怀柔为底、招安在后,可谓步步为营。
她接受秋瑞莫名其妙的得寸进尺,对其一切异常视而不见,秋瑞忍了狂性,围了她端茶送水,寂寞迎风就长。
本不该那么快撕破脸,但妙就妙在她是个瞎子,遂十数日地突飞猛进,发展为同床共枕的密友,一场场无目的对话铺就长阶。
她踩着阶梯,开始拨秘密的门锁。
她与秋瑞夜谈那次,含了泪听审的不只秋瑞。
秋瑞在泪水中求她动手,他在脑中连蹦带跳地挥拳庆贺——天啊地啊母王啊,她总算是活不下去了。
但她对她是怜惜。
他一句话也不说。
她拖了一夜,他整宿地不闭眼,瞪着那漆黑宫壁,真怕秋瑞屠了她,真怕她临了改主意。
她与秋瑞说利害。
他没有出声。
她低头分离他和秋瑞,用自己的灵力代为续命,失败。
他没有嘲笑。
她含泪剖宫,沿了虚线剖开前夜仍促膝长谈的友人身体。
眼泪将虚线晕成实线。
他终于是笑。
他由她的眼泪再度接生,咧了嘴,羊水里头静悄悄擦亮一个笑,是神清气爽与眉飞色舞。
那些秋瑞熟睡而她装睡的夜晚,他想过悄声与她求助,告知她与他有关的一切,然而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她十有八九选秋瑞。
传承是这么和他说的,人对人族外的一切种族都有排外性……那么,与其做一个聒噪而被放弃的不致命受害者,不如当个无辜至极的蛰伏者。
他蛰伏着。
秋瑞扒着窗看她,他扒着秋瑞的眼看她。
她踩秋瑞,秋瑞踩他,他们叠在一起,那些所谓的同床共枕总有第三者在场。
她当然知道他在场。
她用灵觉扫过她,他的头颅咕噜噜翻身,她握住秋瑞手时感受得到他——永远是头位,永远是顺产的好时机,因为只有一个头。
她知道他的身份,她知道他听得见。
那么那些微笑、对话与心照不宣,她是对秋瑞还是对他?
万一,有没有那么几句话是对他说的。
……母体的癫狂侵染了他。
长久的忍耐换来长久的苦难。
这儿本来是一个癫子,一个缄默的魔头。
背对背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