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心宿:“诡辩。”
她一连赔礼,不再踮脚,他却俯身迁就她,她低他也低,于是——他的脸仍在她掌心,像个自愿上供的人质,贴着她。
仿佛寻觅安全感……真的吗?从这样近似绑架与被绑架的关系里?
陈西又忧心道:“我耽误你布阵了吗?”
易心宿:“……来得及。”
她笑:“所以,怎么就匆匆过来了?没这么急的。”
“那你到底——”易心宿仿佛平静,又仿佛气结,忍了太久,他眼中雾锁连城,“急什么?”
“师姐要来抓我了,风紧扯呼的呀。”她语气永远是轻。
“带上我不难。”
“这不中,”她学着异地方言,语笑嫣然道,“一人私逃是离家出走,两人逃家岂不成了私奔?”
“……什么话,”他良久反应过来,由里而外红,“算上苏师弟,分明是三个人。”
“稍显淫.乱了罢。”她仰了脸乱讲。
易心宿上手捏她脸:“胡说。”
一壁闹,一壁红得厉害。
一刹庆幸她那天永远是黑——她看不清。
但依然被惭愧和鄙夷鞭笞了下,一时无地自容。
她眨一眨眼:“没有话了吗?”
面上依稀见希冀,似乎伸手等着斥责落入手心。
没有话的话,就要作别吗?
易心宿看她。
青梅柔软的发丝,润亮的、赝品的红眼睛,被笑沾湿的唇,湿而朦胧的容色,似乎在看他……但她一定不在看他。
他疑心她在看过去,听着他的声音缅怀过去。
每每听见他说话,就从过去里揪出个从前的他学舌。
那也…可以。
修士记性就是好,这没什么。
但——
易心宿绞尽脑汁想不出说什么,整个投降了,低声问:“我不知道说什么了,你好教教我吗?”
他像回到了过去那样,同她请教如何说话。
陈西又想了想,问他:“你刚刚在想什么?”
易心宿:“我也许在想……你在看我吗,还是看过去?”
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在井水里。
陈西又圆了眼:“我在、‘看’什么吗?”
她那浅浅的、浅浅的难以置信。
他仿佛次第难堪。
“…换个问法的话,”易心宿道,出口方觉艰难,但……为什么要艰难?遂硬着头皮说下去,循着冲动问出声,有大难临头之感,“你在想我吗?”
陈西又不解又确定地:“我在和你说话,我自然在想你的,为什么这样问?”
他喃喃:“你怕黑。”过往将他魇住了,他披着往日的深衣,每一步也沉重,每一步也像哀悼,十年上剥落下来一个月。
“?”
“你以前说过,太黑了,就会想以前的事,装着和以前里的人说话。”
他疑心她在哄骗、欺瞒自己。
只要和脑中幻影说话,就能装着一切如常,听见他的声音,就像看见他的模样,于是没有的事,不必害怕。
她表现得太轻易了,总不能是她不在意,那么——
她是在黑暗里装着和自己说话吗?万物皆虚诸事轻?
……会是这样?
陈西又否认了:“那样会牛头不对马嘴的,易心宿,你怎么会想起这个?”
“你似乎有所保留、另有打算,我担心……你闷在过去里,”易心宿梳理着,荒谬的念头比阵图更难理顺,手指结了网,舌头结了网,蜘蛛一路爬进他脑子,“如果你真的在那里,如果你真的在用过去哄自己,我担心你在那太久。”
盲人的世界里,所有人都不会老去,所有人都是最后一眼的样子。
听着当下忆往昔,寂寞地摆弄所有人。
她也许踽踽老去,物是人非或人是物非,盲人摸象般拼凑年轻,总有对不上的,遂意兴阑珊的寥落,渐渐地,长得四处是落寞。
她道:“我偶尔想起过去,但、其实不经常,而且……你在过去里呀。”
“我不在那,我在这里,”易心宿垂下眼睫,疲沓而忧愁地看住她,他捏着手,说给手指听也好,“你也在这里。”
“……”
易心宿温声,仿佛一步步向她走近:“听着声想我们是怎样,往回找大概是个什么状况,然后你就应对得宜,对不对?”
“……不可以吗?”她问。
易心宿:“可以,但你记得你也在这里吗?”
你花给自己的心思太少了。
这句怎么也出不来,如鲠在喉。
陈西又扬了眉笑:“担心我……思虑过多,顾不好自己?”
她永远是轻巧地应。
易心宿:“大约,我说得太复杂了?”
陈西又摇头:“本来就是我要问的。”
他们都没有说话。
言语不再热空气,微沸的风有了寂寂的苗头。
她趴去窗框上。
易心宿问:“在想什么?”
陈西又:“想怎么道歉好。”
“你不用——”
“你消气啦?”她爬起来,支起脸。
“……我的心情是我的私事。”易心宿颇耐心地好声好气。
“因我而起的坏心情,你的私事?”她弯起眼,笑容苦恼得近乎疼痛,“饶了我呀,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容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