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心宿等了等,不见她出声,轻声问道:“想好了吗?”
“你却催起来了!”她笑,“想好了一点……易心宿,你专程过来,因为我没和你辞行,但这不是我第一次不告而别了,这次有什么不一样吗?”
易心宿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牙齿已将话语碎尸万段了,他又闭上嘴。
抿了唇笑。
心一点点拧紧,淌下冷水,或者冰凉的血,冻得他汗毛耸立。
像回去魔王殿。
她的远走于他是飞来噩耗,绝望和惊怒抽了他一鞭子,巨大的将要失去什么的恐慌啮食他神经,人变得很轻,站稳是件难事,他近乎不假思索地来找她。
忘了回落脚处确认。
忘了来信问。
除了她的人不想见任何。
不要死讯、不要下落不明、不要她受俘消息……除了她、除了她什么也不要。
他收过太多和她有关的坏消息,收到他是只惊弓之鸟,楚歌永远地在四周响着。
“因为我死过、瞎了?或因为我不久前刚出过意外?”她一一列举,条理比他要分明。
好像她弯身钻进他皮囊,拥抱着他,解他一团乱麻的心事。
他不要她当解语花的。
……那很累的。
他就剥自己的皮,剖自己的心,他说:“我……关心则乱。”
她闻言只笑,攀上窗,弯下腰,隔窗捧起他的脸。
“?”
他仰了脸,像个朝圣但磕错头的俗人。
“你很怕我出事吗?”他稀里糊涂拜的活佛问他。
“……”
“怕,还是不怕?”
易心宿喉咙动了动,像吞下一块炭,黏连的喉管腾起烟,答案像血一样涌上来:“……非常,我好像非常…恐惧。”
陈西又:“可还会见的呀我们。”
“……”他像疼痛得说不出话,那沉默活像不信任。
“问题就在这了,”她笑,“不是你们说我得想着来日方长的吗?但你们的反应,明明都是我时日无多啊。”
易心宿哑口无言。
“哎,你好难过了,对不起,别难过,”她贴上他额头,“我会来见你的,相信我?我之所以说走就走,大约是因为我不觉得是最后一面。”
“……”
“但你却觉得是吗?”她轻声问。
易心宿:“没有。”
陈西又搓一搓他,松开手。
“你的星阵札记,我会继续学的,然后,空了我会给你写信,忙了我给你传口信,放宽心,”她道,“你说的问题,我也会留意。”
她说的所有话,都像见面的尾声。
她知道怎么说再见,知道怎么悬置问题,在下一次见面前保鲜话题。
易心宿想了一圈,低声道:“你不用那么用功的,是我逼你太紧了吗?”
“说什么傻话欸,”她笑得像个活生生的梦,“我愿意的啊。”
他想他是不想走,但她说办事要紧。
“易师兄呢?”苏元问。
“回魔王宫了。”陈西又道。
苏元啧啧称奇,话锋一转:“你觉得,你躲得过林师姐?”
陈西又皱眉:“不觉得,但我要躲。”
“为何?”一道寒冽女声斜刺里插了来。
苏元后仰身子。
陈西又一滞,硬着头皮:“师姐?”
林晃晃应一声,拎着她手腕上下打量,凉凉一哂:“又又,你真是翅膀硬了,石文言死了,你却跑什么?”
“大约是我……做贼心虚罢。”她低头。
“那这位是谁?你的贼子贼孙?”林晃晃凝注她,淡声道,“当了贼不忘携家带口奔,倒是师徒情深。”
苏元笑:“别介,师姐,个中怕有什么误会?正好这边炖了赤锦雉汤,不如坐下聊?”
三人落座。
一锅好汤白瞎了鲜甜,三人各怀心思,虽是热络说话,却隐见刀光剑影。
苏元正觉胃痛,林晃晃慢腾腾停箸,陈西又搁下汤匙,对他矜持一笑:“你慢喝。”牵了林晃晃手腕出门去。
林晃晃空着金丹不用,任由陈西又牵她出门,结界内抱臂而立,身姿如梅清逸。
陈西又左思右想,上前去:“师姐……”
“石文言死得其所,你是大义灭亲,不忙着大摆流水席庆功,却是跑什么跑?”林晃晃咬着她的词尾碾上她,出口辛冷,“和魔王结了梁子,家书发的勤,一句要紧事不提,我却是从外人处听到的你出事,又又,你这样不清醒吗?”
陈西又怔然,眼眉耷拉着,抿了唇。
难过得像有什么东西被踹死了。
林晃晃骇然:“你还在替他披麻戴孝?”
“……”
她倒是不红眼眶,她只像褪了色。
林晃晃仰了头,冷笑了:“倘如哦石文言在地下尸骨未寒,想必会含笑九泉了,他哪配你伤情?”
陈西又:“我另有难过的事了。”
“是吗?我该夸你有出息是吗?”林晃晃哂笑,见她颓丧得厉害,将她往怀里带。
师妹像只湿漉漉的鸟,鲜红瞳色像永远在哭。
哭不完似的。
林晃晃揽着她,擦拭她微红眼角,没有眼泪,端的是傲骨铮铮小窝囊废,哭也不哭了。
她不知她是骂是夸,混一起了,颠倒了,一切都不明所以,这一团事真像她,剪不断理还乱,牵肠挂肚难放手,真也纠缠不休。
都有点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