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兴许是醉了。
她抱着酒盏,眼睫迷茫地颤一颤,像是不解这是哪,却不甚在乎。
林晃晃凝住她。
她双目湿得她亦淋漓,但强撑了正襟危坐,断续与她说话。
她说,可惜苏元不在,他亦是入门酒豪,抿一口淡酒,絮絮说起易心宿不爱酒,又可惜大师兄不在这里,回头带一壶给他,迷迷糊糊不清醒,念着师姐少喝点,师姐不喜欢。
“我没在喝。”林晃晃轻声道。
其实她不必回,也不必听。
师妹醉了。
那些胡言乱语都不必当真,那些歪道举止都无从追究。
她就是……醉了。
林晃晃对此心知肚明,但她也就是……不清醒,要与酒鬼论短长。
美其名曰,机会。
问了没两句,师妹糊涂了。
“等下,师姐,你等下,”她支着头,凝神细想,但想不明白,只晕陶陶道,“我有点…头晕,理不清。”
“……没关系,”林晃晃轻声,温柔得像灰了心,“你本来也不用理清。”
你什么也不欠我。
但你不清楚,只有你不清楚。
“嗯……那就好,那就、好吗?”陈西又茫然,琥珀色酒液晃荡着,她的心似乎浸在里头,酸涩地尖叫着别说了别说了。
——为什么别说?对面是师姐啊,师姐没关系的。
打定主意说话,却也想不起说什么,酝酿半晌,忽而想起要紧事,忙忙捧出个问句:“我一个人顾自喝,会冷落师姐吗?”
林晃晃一愣,盯了她片刻,笑道:“你可不是顾自喝,去,敬草行医前辈一杯。”
“……好呀,”陈西又举起杯子,颠倒方位,但煞有介事,林晃晃伸了手去,替她扶正酒杯,她笑着偏头,悄声说过谢,又朝桌对面举高酒杯,“今夜多谢草前辈。”
“谢我什么?”草行医喜欢这出戏,挑起个笑问,点戏似的。
“谢您陪晚辈喝酒。”
她真有条讨人喜欢的甜舌头。
“行呗,”草行医将杯中残液一饮而尽,酒水入喉,胃的形状如此分明,“也谢小友豁达。”
陈西又就扬了脸寻林晃晃邀功。
林晃晃闷笑,道:“做得不错。”
她就笑个不住,举箸夹了口空气,咕哝着没味道,转头两手抱酒杯,空了,扭头寻酒碗,摸不中,只有师姐的手。
师姐压抑了呼吸:“你醉了。”
一息、两息。
她盈盈地、缓缓地睇上去,水红眸光,幽幽映着林晃晃影子。
“那、我是醉了吗?”她笑了问。
林晃晃一时语塞。
她倒不言行无状,只是轻飘飘的——笑也轻飘飘的、话也轻飘飘的,快乐也轻飘飘的,她快乐得教人难过。
“那我要…”她的断句碎了,言语成了她颠三倒四的玩具,软趴趴藏在她齿间,捉不住,“…怎么办?”
仰了脸,十足无辜。
十成可怜。
“解酒,”林晃晃拇指托起师妹的脸,轻抚她软热面颊,似要揩去那醺然的红,“你不好再醉了。”
她似乎听进去似乎没有,总归是没动。
“…怎么不解酒?”林晃晃道。
“我忘了…”她笑,全无骨头地贴过来,扒着她:“师姐帮我?”
林晃晃替她挪远杯子、盘子、碗,身上一暖,一低头,师妹抱着她胳膊,笑吟吟望上来,两眼润亮亮,镜子一般。
等她真要动手,她就笑了往那头歪去,伏在桌上摇手指,笑出虎牙尖来:“不要哦,我好不容易喝醉的。”
“胡闹。”林晃晃轻声斥道。
她给说得怔忪,垂了眼,指尖在桌上绕圈,发丝暄软,光下生出暖金来,她问她:“不胡闹的话,要怎么做?”
“又又,你问我么?”林晃晃反问。
“对不起,对不起嘛,”她强笑起来,笑着笑着忘了是勉强,弯了眼像心甘情愿,鸽血红的眼,两靥红,唇也红,脸生白,“太难了,师姐,我参不透。”
林晃晃迟疑地,抚上她发顶:“没关系。”
草行医横插一句进来:“就不要参透呗。”
老树下“忒”一声吐出瓜子壳的利索。
陈西又捧起脸,无助地乞求什么,或仅仅她只是假装看她:“不会来不及吗?”
草行医问:“什么来不及。”
陈西又:“人生苦短,去日苦多……之类的。”
草行医嗤笑:“那就更不该过得不痛快,惹了你的全给杀了,不顺眼的全给药了,你到我这年纪就懂了。”
陈西又歪头:“没有例外?”
“要什么意外,谁死的冤谁来找就是了,没找就是愿意,是他命不好,”草行医咋舌,说得口干,痛饮一海碗,哼笑道,“来不及?你往前数数,谁不是急头白脸活,虚头八脑老,匆匆忙忙死,谁是来得及的?”
她怔怔出神。
林晃晃只将残酒饮尽:“听不懂了?”
“……”
师妹不响,钻进她怀里。
草行医也是醉了,这除了看着老态哪哪也年轻的老妪将手一抬,扯松头发,歪着脑袋撑起身子,瞪着眼看一桌菜:“死喽,头昏得要命,吃不下这一桌了。”
说着丧气话大快朵颐。
林晃晃:“……”
她叹气。
叹息声在胸膛里消弭,却得了回音。
“师姐不要叹气呀。”陈西又仰起头,发丝、眼睫、眸光,仿佛默默无声的乖觉,但脉脉含情,是细语下附耳私语时情人耳畔的耳铛,一种缱绻的、无来处也无去处的濡湿。
草行医兀自叫:“不中了不中了,不能白瞎这桌好菜,来来,陪老身行个酒令消食。”
林晃晃勾个薄浅的笑:“前辈见谅,恕晚辈……”
“欸,”草行医将手一挥,“没问你,嘿,师姐怀里那个,妞妞你要玩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