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眸光闪动,这真诚动人的话语,直让听着的两人都不自觉地思索起来。百里东君看向司空长风,颇为认同地点着头。
“至于几十年以后,不过是换个女子,再说一遍同样的话罢了。” 司空长风一挑眉,说出的话如重拳,瞬间便打破了周边温馨的氛围。
百里东君眼中的欣赏,顷刻之间便化为满满的嫌弃。
“我这小两百年算是白活了。” 南宫春水赞赏地看着司空长风,他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我该唤你一句师父呀。”
“诶不妥不妥不妥。” 司空长风潇洒地摆了摆手。
“师父。” 百里东君伸了伸脑袋,“那你到底是怎么回答她的。”
“哎呀,我那天其实也喝了不少,有点醉了。” 南宫春水叹了口气,静默了许久才说了下一句,“我就跟她说,我说……”
“我哪算得过来啊……”
此话一出,司空长风和百里东君呆若木鸡。
数千里之外的一处村庄,草屋内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姑娘正躺在床上。
床边坐着一个身穿粗布衣,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两根有些粗粝的手指正轻轻压在那姑娘的手腕之上。
旁边一个头发几乎全白的老妇人正神色焦急地看着两人,她的视线不时落在那合目躺着的姑娘身上,老妇人搓了搓手,小心地问道:“胡大夫如何了?”
胡大夫收回手,他蹙眉想了想,而后将年轻姑娘的手放回被中,“没什么大碍,就是之前呛了几口水,眼下有些受凉。”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开始收拾药箱,“我稍后开副药,给您送来,吃下去好好歇两日,就没事了。”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估摸着一日半日的也就差不多了。” 胡大夫背起药箱就准备往外走,他看了眼准备送他的老妇人,“赵姨,您甭送了,这黑灯瞎火的,您岁数大了,再摔出个好歹来。”
胡大夫拗不过年纪颇大的赵婆婆,只得由着她将自己送出院子。二人行至院门边,胡大夫犹豫了几下,“赵姨这姑娘你是从哪里拣来的,观这模样,可不像是一般人,别是哪家大户走失的千金,或者……”
他原本还想说会不会是青楼里的头牌花魁,和爱人私奔不成伤心之下投了河,可就这两次诊脉来看,屋里的姑娘脉质细弱,像是先天不足,却能无病无灾地活到这个岁数,光有真金白银是不够的,还得精心养着才行。
可捧在掌心的明珠沦落到他们这个小村子,怕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阴私恩怨,胡大夫下意识看了眼草屋,他凑近赵婆婆小声说道:“您可别惹上什么祸事。”
赵婆婆自然知道胡大夫的好心,她温和地回了句,“你放心。”
而后她微微低头,有些干枯的双手交握在一起,轻轻摩擦,“胡大夫,诊金……我……”
“哎呀,我当是什么事儿呢。” 胡大夫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地说道,“您老啥时候有钱了,再给我也不迟,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能吃饱就成。”
察觉到赵婆婆的为难,胡大夫笑的灿烂,“叔还在的时候可没少给我帮忙,您看我可怜也经常送吃的给我,您老要是实在不好意思。”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赵婆婆,“要不等这小姑娘醒了,您让她拜我为师好了,我现在年纪也大了,正想收个徒弟养老呢。”
“就你嘴贫。” 赵婆婆小笑骂了一句,可经过胡大夫这么一打岔,她心中的羞愧顿时消去了大半。
赵婆婆目送着胡大夫离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才关上院门往草屋走去。
第二日清晨,叶鼎之在园中遇上了正在看书的陈儒和祁屿,与其说是遇上的,不如说更像是他们二人特地在此处等叶鼎之。
“叶兄弟这就出发了?”
“是,歇了这几日身体已然好全了,尽早一日找到人,我好安心。” 说话时,叶鼎之俊眉微蹙,人是在他面前丢的,一日找不到,他就焦心一日,毕竟他能记挂在心上的人也经不多了。
祁屿犹豫了几下,还是走到叶鼎之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会没事的,西瑶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她的失踪不是你的错。”
叶鼎之垂眸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纤细姑娘,半晌,他扬起一抹笑容,“我知道。”
一旁的陈儒看着两人的举动默默喝下一口茶。
直到叶鼎之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祁屿才收回目光,重新坐下看起书来,只是那视线不像是落在书上。风轻轻吹动书页,执书的年轻姑娘却未有动作,一旁的陈儒轻咳一声,唤回了祁屿的思绪,“看到哪儿了?”
祁屿猛然回过神来,她看着手中的书册,想要翻一页又有些犹豫,一时之间手忙脚乱的。
陈儒轻笑一声,“错了,是上一页。”
祁屿低头默默将书往回翻了一页,“抱歉先生,刚刚出神了。”
“无事。” 看着一旁安静的祁屿,陈儒挑了挑眉,“担心也正常。”
“叶公子他心思重,我怕……”
祁屿微微抬眼,就看到陈儒那满是戏谑的眼神,她这才发现竟是被陈儒套了话,她稳了稳心神,认真地说道:“西瑶待我极好,我自然担心她。”
看着祁屿努力找补的样子,陈儒笑着摇了摇头,“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城外树林中,叶鼎之吹响一片树叶,曲调起起伏伏甚是难听。
不多时,伴随着风吹树枝,四个紫衣人落到叶鼎之面前,“拜见少主。”
“师父已经离世,你们也不必再称呼我为少主。” 叶鼎之微微垂眸,神色有些落寞。
那四人朝着叶鼎之齐齐跪下,“主人对我等有救命之恩,我们发过誓,此生都将侍奉主人与少主。只是少主未曾召唤我们,我们也不敢轻易出现,只好悄悄跟随。”
其中一个护卫接着说道:“虽然我们四人武功算不得顶尖,但只要少主需要,我们四人必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人,叶鼎之叹了口气,“也罢,起来吧。”
看着四人站起,叶鼎之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我这次找四位叔伯,确是有事相求。”
“少主请讲。”
“我妹子丢了,这次是想请叔伯们帮我找一下她。” 叶鼎之想了想继续道,“你们大约是见过她的,就在上次师父来天启的时候。”
四人仔细回想起来,上次跟着雨生魔闯天启,确是在李长生身边见到两个少年,一男一女,皆容颜绝代,他们虽然只看了一眼但想忘记很难。
“我妹子从万丈悬崖跌落,下方是湍急的大河,那何四通八达支流众多,现在不知道被冲到了何处。” 叶鼎之微微垂眸,“她身份特殊不能大肆寻找,能用的人手也有限。”
“其实师父已去,我本不应再劳烦各位叔伯,这次实在是情非得已。” 叶鼎之拱手朝着那四人轻轻俯身,“拜托各位叔伯了。”
“少主快快起身。” 一个紫衣人赶忙将叶鼎之扶了起来,“少主的话我等必将执行。”
“少主,这个给你。” 一个紫衣人上前,将背上一个用黑布包裹住的东西递到了叶鼎之面前。
“这是……” 叶鼎之打开黑布,露出里面一柄玄黑长剑,“师父的玄风剑。”
“主人离世前,我等守在一旁,他叮嘱我们务必将玄风剑交到你的手中。”
时隔多日再次见到熟悉的长剑,叶鼎之心中难掩激动,修长的手轻轻抚摸玄风剑黑色的剑身,“师父。”
声音很低却满是思念,这一刻仿佛稚子归家,一直悬浮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宽阔的街道两边商铺林立,蒸汽浓浓,摊子前小姑娘举着花笑的一派天真无邪,酒馆飘出的淡淡酒气铺满全城,看着街上或笑或闹的行人,南宫春水眯了眯眼,依然是那个最美好的雪月城啊。
三个年轻人漫步走在雪月城的街道之上,不多时便走到了下关城的尽头。
这里有一座塔,直耸入云。塔高十六层,仰头望去,塔顶隐于云中,下方大门处悬挂一个巨大牌匾,上书,登天阁。
登天阁之外,皆是凡城,只有过了这登天阁,方能见雪月。
“师父,这登天阁是……”
“雪月城登天阁,共计十六层,每一层都有一位高手坐镇,他们一个个都是退隐山林在此修养的江湖好手,最低的就已经是金刚凡境巅峰了,而越往上走,把手的高手越厉害。尤其是最上面那几层。” 南宫春水伸手一指,“都是这江湖中传说级的,高手。”
“功力高深莫测。” 南宫春水轻轻一笑,“只有闯过那最高层,才能一眼窥尽风花雪月。”
“有这么厉害。” 百里东君扛着不染尘,他看向那高耸的阁楼,有些跃跃欲试。
“是啊。” 南宫春水轻笑一声,“不过也没什么。”
“因为我,是传说本身。”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朝着登天阁而去,速度之快仿若一阵风吹过,只留下两个瞪着眼睛的少年。
南宫春水甩了甩衣袖,一步直登十六层。除了那道白色的影子外,便是哀嚎之声自登天阁传出,阁内一众高手刀剑尽毁,被打得爬都爬不起来。
这种情况,很多年前也出现过,当年的小姐,刚刚十九岁。
南宫春水缓缓走进十六层,这层的镇阁长老认出了这个久违的好朋友,他捂着胸口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眼面前之人,“怎么又是你啊?”
南宫春水冷笑一声,“当年老城主让你来拦我,现在小城主让你来拦我,我倒想问一句,怎么又是你啊?”
镇阁长老皱着眉头看他,“十年没见,你怎么没有变老,反而更年轻了……”
“哼哼。” 南宫春水笑了笑,“因为,我是仙人嘛。”
他朝着那张老眨了下眼,而后一跃而起,一头撞破阁顶,站到了登天阁之上。
站在登天阁之下的百里东君,目瞪口呆,“师父这铁头功,有点厉害呀。”
南宫春水站在登天阁屋脊之上,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飞扬。他看向一个方向,清了清嗓子,忽然咳嗽了一下。
城内众人都仰起头,望着天。
打雷了?
“师父这狮吼功,也很厉害啊……” 百里东君忍不住说道。
司空长风瞥了眼他一眼,咽了咽口水,“这哪是狮吼功……”
南宫春水在众人的仰视下振了振衣袖,一副神仙气派,他笑了笑,忽然朗声道:“洛水,我来了!”
雪月城一处院落内,海棠树下的红衣女子仰头望向天空,面无表情。
“曾经你说比起江湖武夫,更爱学堂书生,后来我便执掌了学堂,这天下人见了我都要尊称我一声学堂李先生。而这一次,我叫南宫春水,这一次我只做一名儒雅读书人。”
那女子放下茶杯,默默听着。
“曾经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但那时的我回答错了,现在的我要重新回答一遍。我南宫春水,此生以后便只有你一个妻子。曾经的我以为,男女情爱不过是相伴一时的东西,一方死了也便结束了。直到遇见了你,我才明白,原来感情是可以跨越时间的界限的。” 南宫春水这话说的真挚。
可沉默许久后,城中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所以你是打算,等几十年之后,把这话换个女子,再说一遍吗!”
“司空长风。” 百里东君转头看向司空长风,眼中带着惊叹,“老手啊!”
司空长风脸微微一红,无端就想起了天启城里那个抚琴的女子, “我哪知道我随口一说,就能把所有的情节都猜到……”
“当然不会。” 登天阁上,那声音含笑着继续道。
“因为,我就只有这一生了。”
“这一生,我只与你度过,仅此一生,便是一世。” 南宫春水的声音很是温柔。
但是雪月城里那女子却是眉头蹙起,只见一袭红衣如火苗般,忽然升了起来,一下子,就到了登天阁之上。
雪月城主洛水站在那里,她缓步走近南宫春水。
见洛水只看着自己不说话,南宫春水便也只看着她,半晌,洛水轻轻出声,“这话什么意思?”
南宫春水往前凑了凑,他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大椿功我散了,从此以后我就与常人一样,生老病死,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洛水眼中含泪看向那人。
“只要我与你站在一起,我觉得,就可以这么用。” 南宫春水言辞坚定。
看着那人的笑容,洛水瞥看眼,低声来了句,“真是个傻子。”
不妙!南宫春水一愣,当年她也是这么说的,然后自己就被赶走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不会,又要赶我走吧。”
“所有人都羡慕的长生不死,你就这么不要了!” 洛水眼中带着点心疼,她低头拭去眼角的泪珠,“其实,我当年只不过是一时气话,不是真要你散去这一身大椿的。”
南宫春水轻笑了一声,“我知道。”
“你还是重新练起来吧。”
南宫春水走到洛水面前,他缓缓执起那双手,“这大椿功啊,散了就散了吧,练不回来了。再说了,我的师父门派早就没有了,也……也没人能帮我练回来了。”
洛水一把撇开南宫春水的手,“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让我心中有愧!你就是想报复我!”
南宫春水哑口无言,女人啊女人,自己就算再看一百年的书,也无法摸得透她们的心思。他只得讨饶地来了句,“我没有。”
看着那人温和的笑颜,洛水缓了缓,而后问道:“那,那你这么冲动,不会后悔吗?”
洛水看着南宫春水,一颗心快速鼓动着,双眸亮盈盈的,就算南宫春水是棵一百八十岁的老树,她仍然,会为之心动。
“不会的。” 南宫春水顺势牵起洛水的手,“你想,我都活了小两百年了,直到遇见你,我才发觉,自己依然还是个那个少年。”
那双眼眸仍旧明亮,“少年人做事,本该冲动。”
“我可以很郑重的告诉你,此生,不悔。”
洛水眨眨眼,泪珠随之滚落,她扬起唇角微微一笑,“那就,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