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宇舟要开车送重章去,重章没让。
出门的时候,贺宇舟一直走到门后送他,没有说话,重章才发现他不笑的时候,面无表情看起来很酷,难怪平时拍的杂志多数是帅酷风格的。只不过贺宇舟经常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尤其他闯祸捣蛋后,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大人老师看他这副阳光开朗的样子都不舍得打他太重。
重章又想起那段视频,不管是钻进窄小的狗笼子里学狗叫,还是被人鞭笞,贺宇舟也从来都是笑着的,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舍得打他。某一瞬间,重章心里燃起了恨意,和心疼。
这种心疼让他往外走了三步,又倒回来,主动抱住了贺宇舟。
重章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亲了一口,说:“我会快点回来的。”
贺宇舟愣了一会儿,伸手抱住重章的腰,细而薄,一只手就能环抱住,两个人贴得很紧,胸膛贴着胸膛,衣料仿佛在两人的温度下都被蒸发得一干二净,有一根引线“轰”地点燃了——
热!
贺宇舟脑子里只有这个字,他疑心自己的高烧其实还没好,所以在这个简单的拥抱里生了点儿不干净的心思,不想重章走,哪里也不许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撞得重章只能往后退。他把人按在了墙上,目光沉沉地盯着重章,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下又一下,快而重地扫过重章耳侧。
重章侧了下头,只是很轻微的动作,被贺宇舟捕捉到了。
贺宇舟的神色变了变,酷哥装不过三秒,顿时原形毕露,他露出个笑脸,变回了先前那副贱兮兮、欠揍的样子说道:“重章,再亲一下!”
重章捧住他的脸,很大方地在嘴上亲了一下。
唇瓣柔软地、轻轻地擦过而已。
但贺宇舟是彻底傻了。
重章走了之后,他还在回味和重章的这个吻。
他奇怪地想:“重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重章是在马路边找到马雪明的,人喝得烂醉如泥,但重章在电话里叫他找个地方坐着等,他就真的乖乖坐在了石墩子上。
来往过红绿灯的人这么多,每个人路过都要看一眼这个穿黑色风衣的醉醺醺的男人一眼,马雪明低垂着头,对这些异样的目光熟视无睹。
重章走到他身前,手心向上,伸到了他面前。
马雪明反应了三秒,手搭在重章掌心,借着他的力气站了起来。
重章牵着他走,等道路宽阔些,放开了手,而在马雪明刚皱起眉时,重章的手搭在了他的腰上,把人拉近一点,好让他靠着重章走稳路。
马雪明舒展眉头,低低笑了起来。
重章侧头看他,问:“你笑什么?”
重章怀疑他喝得这么醉,根本没认清人,又笑着问:“你认得我是谁吗?该不会谁向你伸手,你都会跟着人走吧?”
“重章。”
马雪明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好像是在回答重章的问题,又像是单纯地叫一下名字而已。
但这轻轻的一声,让重章愣了愣。
从马雪明回国,两个人见面以后,他从来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叫过重章名字,轻柔的,带着眷恋的,和两人还在谈恋爱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重章的呼吸停顿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胸腔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直堵到喉头,饱涨发酸,不爽不利,他艰难地咽下几口气,想说话,可一张口,还是很想哭。
马雪明不肯走了,停在路中央,他侧了侧身,摸着重章的脸,脑袋垂下来,额头抵在了重章肩上。
喘息的气声很大,酒气很浓,重章承受着他重量的同时,听见他半是抱怨半是感慨地说:“给抱,给摸,还能靠这么近,重章,你真的是重章吗?会不会又是假的呢?如果……”
重章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没听清,问:“如果什么?”
“如果……”马雪明不喜欢别人摸他的头,他抬起脸,站直了,眼皮子微微下垂,俯视着重章,冷声道,“你身上没有其他男人的香水味就好了。”
重章笑了笑,没有说话,但是往后退了一步。
马雪明往前迈进一大步,目光紧逼,全然没有醉态,无比清醒地问:“你发的誓,是当真的吗?”
再退,就要退进绿化带里。
两人面对面,脚尖抵着脚尖,很亲密的距离,只是两人针尖对麦芒的架势,让过路人猜测这两人是在争吵。
“对,”重章推了推他,“你要是再把我关起来,就等着看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吧。”
从重章嘴里说出死字总是很轻易,所以伤马雪明的心也总是轻而易举。
“为什么他行,我不行?因为我不是贺宇舟,所以不行?还是因为我是马雪明,所以不行?”
“不是,都不是,”重章看着他红了眼眶,放缓了声气,说,“……因为我是重章啊。”
重章没有办法告诉他,在他转学后,马静媛对他的照顾已经远超过一个老师对学生的作为,说是当作亲生孩子也不为过,关注他的学习,还关心他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也没有办法说,在李婶走后的那一段时间里,马静媛是怎么陪伴他的,唱了哄睡的摇篮曲,讲了幼稚的睡前故事,只是为了让重章忘掉噩梦,安稳入睡。重章从妈妈那里没有得到的,马静媛给了他。
更说不出口,当重章割破手腕,打开门后,马静媛的眼神是如何心疼的,在昏迷之际,马静媛的怀抱是多么紧张又充满温暖。
还有更加难以启齿的是,当马雪明被迫转学,遭遇那些不好的事情时,重章却活得浑浑噩噩,尽管马静媛不再教他,但依旧对他关怀备至,给他打电话,拒接无数次后仍是很有耐心地打过来,语气永远温柔和蔼,还给了一笔资助费,托村长代转。重章得到的这些来自马静媛关爱,其实都是从马雪明那里偷来的。
偷来的东西,就有还回去的一天。
重章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幸运的人,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终于得到了什么,还要提心吊胆地应对倒计时般短暂的时限。
重章这个可耻的小偷,没有办法在马静媛死后,对一个刚刚失去妈妈的人说上这些,他不想马雪明更加伤心,也说不尽马静媛究竟对重章有多好,她是当之无愧的好老师,重章从她那里受到的恩惠是八百辈子也偿还不了的。
正因为重章是重章,所以马静媛死前的心愿,一位妈妈的心愿——重章绝对会做到。
“我出国,你自杀那次……”马雪明停了停,再开口语气变得艰难,“是因为我吗?”
重章心想,怎么谁都知道他那次自杀啊,而且,大家都弄错了,他真的不是想要自杀。
他摇了摇头。
马雪明蹙眉,明显是不相信他。
重章向他倾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他两边肩膀,在他耳边轻轻说:“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天,我终于知道我妈为什么会从疗养院跑出来了……”
被马雪明完全遮挡着,他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往外看。
车辆川流不息,疾驰掠过时带起的风扑打在眼上,他有些忘记了,那天的风也这么快,这么急吗?
初三那年,书记说郑招娣情况好转,特意带重章去见她,路上重章还半信半疑,但见到了人,才发现郑招娣是真的好起来了。
会说话,言语流畅。
会认人,能叫准每一个医生护士。
重章以为郑招娣应该不会记住自己,他站得远远的,静静地看着。
郑招娣从走廊尽头被护士搀扶着,慢慢踱步,一点一点地离他越来越近,重章还很清晰地记得那天心脏跳动的速度十分快,等郑招娣走到面前,视线从重章的肩膀缓慢地往上移,完全和重章对视的时候,他连呼吸都静止了。
他只是想看一眼,看郑招娣是不是还活着,过得好不好——最开始,重章只有这个想法,可郑招娣望过来的眼神,让重章的念头立即转变了。
——她还记得自己!
重章心里喜多于惊,这让他想和郑招娣多待一会儿。
所以重章又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尽管郑招娣没有开口邀请,但他还是跟在后头,一起进了病房。
他不敢坐,只敢呆呆地站在床头,听护士和郑招娣你来我往的简单交流,目光一直痴粘着郑招娣,既希望自己是一个空气人,能长长久久地出现在这里,又希望郑招娣能发现这儿还有个喘气的大活人,也和他说说话。
重章真的站了很久,护士都出去了,他陪着郑招娣安静地看着窗外绿树摇曳,时针都走了一圈,但他和她仿佛按了暂停键似的,谁也不动,不开口。
时针慢慢悠悠,又走了一圈,日头偏移,从窗的正面晒了进来,重章看的眼花,但害怕郑招娣的背影会忽然消失,一直都不敢眨眼。
视野昏黑的时候,听觉也跟着模糊,他好像听见郑招娣叹了声气。
“我很喜欢这个位置。”她说话了。
重章盯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幻听,直到郑招娣再次开口:“这里可以看见月亮,最近,最清楚。”
重章缓过眼睛的酸涩,点头说:“我知道,你有个孩子。”
叫做满月。
每次抬头望月,都是在思念她。
“没有了。”郑招娣低了低头,忽而转过身,抬头看了看重章,从头望到脚,上下看了一番,最后抬起眼皮,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似问非问地呢喃,“……我还有个孩子。”
重章提了口气,迈出一小步,不敢再往前了,他胆怯、又很认真地说:“我会帮你找到她的,我有好多钱了,都攒着没有用,等我找到她,就会把她带到你的身边,你病好了,就可以和她一起生活,那些钱,都给你们,你们一定会过得好好的。”
郑招娣笑了笑,对他摇了摇头。
她不相信他。
重章皱起眉头,深呼吸了一下,慢慢地走到了郑招娣面前,虽然有些跛脚,但步履坚定,完全是值得信赖的样子,他推销产品一样地推销自己,保证道:“我可以找到她的,绝对会找到她,你放心好了,你不要不相信我,我、我真的可以做到。”
重章很讲信用,答应别人的事情都有好好完成,可也许是郑招娣对他不太了解,听了他的保证,还是摇摇头,说:“你照顾好自己就够了。”
这已经是在郑招娣这里,唯一一件需要重章做到的事情。
可郑招娣居然这么不信任他,难免让重章伤心沮丧。
“不,”重章任性起来,赌气说,“我要找到她!”
“你走吧,赶紧走。”郑招娣声音沉下来。
重章还要说些什么:“你……”
“走啊!”郑招娣耐心告罄,站起来把他往门外推,“走,离开这里,不要再来了。”
“别赶我……”重章回头,拉了拉郑招娣的袖子。
“砰”的一声。
郑招娣把门边柜子顶上的书籍全扫在了地上,一本硬壳的厚重的书打在重章小腿上,让他踉跄几步,险些跪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郑招娣熟悉的叫喊声,没有多大力气的拳头砸下来,捶打着重章的背部,又变成巴掌,推拒着重章。
在这样的拉扯里,重章也受不了了,他的双眼噙满了泪,委屈得不行,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些什么,他哀求道:“别赶我走,对不起,我不说了,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过好自己的生活,不好吗,你走,快走啊,我不要再见到你,走……”
重章拉住她的手,脱口而出,哭道:“妈——”
“你好,这位家属,你先离开吧,病人情绪激动,让她冷静一下。”
医生拽了拽重章,于是从前从未拉过的手就慢慢松开了,手无力地在垂落回重章身侧,他被医生带了出去,一旦远离了郑招娣,她果然平复下来,都不大喊大叫了。
重章回头,可视线完全被医生和护士挡住了,眼泪扑簌簌地掉落,然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吸了吸鼻子,脸皱成丑丑的一团,更多的眼泪落在了衣领,打在了地面。
总是在自取其辱,像飞蛾扑火一样,往郑招娣身边凑。
明明郑招娣都这么讨厌他了。
可他还是想要郑招娣做他的妈妈。
人人都有妈妈,为什么重章就没有呢?
他也只是想为郑招娣做一件事情而已,郑招娣就要说不想再见到他了。
怎么这样啊。
重章走出疗养院大门,哭得停不下来,一边走一边哭着,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
讨人厌的重章,怕被人更加讨厌,因此哭都不敢大声,他不断吞咽呜呜的哭声,如同呼啸穿行的风鸣。
快,急。
风声中夹杂着又快又急的呼喊。
重章,重章……
重章转过身,余光看见一辆车的车影闪过,急速地向郑招娣开了过去,几秒后,郑招娣躺在了地上,大片血红瞬间流动开来,她的脸朝着重章,嘴巴张张合合……
很多次了,重章讨厌他的跛脚,总是只能一拐一拐地跑过去,慢慢地跑过去,很没有用地跑过去。
他放声哭了出来,风声吞没他的眼泪,吞没他的一声声妈妈,也吞没他的妈妈。
“她是出来找我的,她想对我说……”
重章抱紧马雪明,马雪明也抱紧了他,高大的身影替他阻挡了迎面的风,但他仍是留在了那天的风里,和长长的、永远也走不到郑招娣身边的路上。
“她说、她说……”
重章哽咽了一声,泪洇湿了马雪明的肩膀。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