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章,重章啊
你就是我的孩子……
“我不是为了你,马雪明,我答应你要活下去的,可是我,我真的好恨我自己……”
是不是不说那些话,郑招娣就不会追出来了。
那句话这么重要吗,一定要在那时那刻跑出来,对伤心的被赶走的重章说。
为什么要见面呢?总在做错事的重章,不是很幸运的重章,很会连累人的重章,应该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死掉。
“我好痛啊,马雪明。”
重章依偎在马雪明的怀里,泪水淹没唇舌时,他突然笑了一声。
他低声,缓慢,又带着痴迷和病态的语气说:
“马雪明,你可没告诉过我,活下去,不要死,竟然这么痛,还会越来越痛……”
很久后,马雪明问他。
“……你有没有怪过我,怪我走了,怪我那天不在你的身边,怪我,现在回来得太晚?”
重章在马雪明的肩窝蹭了蹭,摇头的意思。
“和你没关系,我知道这些都和你没关系,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能做的,你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我想说的是,马雪明,我会为你活,但我绝对不会为你死,你不要自责,不用再担心我,也不要因为我难过了,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马雪明闻言闭了闭眼,脑袋往重章那边靠过去,侧脸紧贴着他的耳侧,很快潮湿了重章的耳廓。
马雪明想,要是重章说怪过马雪明,那他就可以解释,那一天他也想赶回来,可是马静媛不让,还拿走了他的护照,他没有办法回来。
要是怪他回来得太晚,他还可以说,这么些年马静媛根本不肯让他回国,甚至马静媛生病了,但是想到重章和马雪明会碰面,会旧情复燃,马静媛就无法忍受,所以直至病危才松口让马雪明回来。
不是我不想回国,我也想回来见你。
不是我不想,而是我,我做不到。
怪我也很正常,对不起,对不起,怪我好了,是我没有陪在你的身边。
对不起。
连对不起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重章说不是,说从来没有怪过。
他说不要、不用、不值得。
马雪明已经没有立场解释这些了,迟来的对不起,重章不要了,连带马雪明也不再需要了。
马雪明向重章求平安,重章已经实现了他的祈愿,确实有在平平安安、好好地活下去。
好像没有办法奢求更多了。
“我爱你。”马雪明嘴唇贴在重章耳侧,却只能在心里说。
我爱你,你是我的对手,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仇人,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家人,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哪怕,你不需要我了,我也还是爱你。
重章早就不哭了,仍由他抱了一会儿,安安静静了好几下,然后小心的,好奇的,有些在意,又有些煞风景地问:“马雪明,你是不是哭了?”
马雪明按住他的后脑勺,不许他抬头,箍在腰际的手,掐了一把痒痒肉,重章笑着躲了躲,完全忘记了刚才问的问题。
那阵痒过去,重章赶紧推开了马雪明,往后退了退。
他先是看了看马雪明的眼睛,有点红以外也看不出什么,再是摸摸自己的颈侧,湿湿的,也说不好究竟是谁的眼泪,抬起手的缘故,他闻见了自己衣服上散发的气味,拧着眉头放下手,扯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全是马雪明身上的酒味。
“臭臭的。”重章看着马雪明说。
马雪明倒是无所谓他的人身攻击,笑问:“那你还抱这么久。”
重章无话可说了。
马雪明一把扯过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关车门后,报了个地址。
“送我回去吧。”马雪明说着,不紧不慢地松开了牵着重章的手。
虽然他已经清醒得像是不需要送的样子,但让他一个人回去,重章也放心不下,何况重章过来就是要接马雪明的。
重章点了点头,脸转向了车窗,抬手擦了擦眼睛和脸。
他放下手,看见车窗上映着窗外景物,也时不时闪过马雪明的脸,从上车开始,马雪明一直看着重章这边。
重章没有转过头去,他不敢看马雪明的眼睛。
下车的地点很熟悉,是那家重章被关了很多天的酒店。
乘坐电梯时,两人胳膊挨着胳膊,电梯门光滑的金属面映出了两人的身影,亲近又不算亲密的距离,以及,马雪明那张冷冰冰的脸。
重章不知道要和马雪明说些什么,进了房,马雪明扔下一句要去洗澡,就不管重章了。
重章在套房里转了转,进到原先那个房间,锁链之类的东西收拾干净了,要不是心口上还留着个刺青,重章会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也许是重章刚才说马雪明身上酒味太臭,他洗澡洗了特别久。
重章先后回复了贺宇舟和方文月的信息,又从房里逛到了外头,本想给自己倒一杯水,但是看见桌上放了本书,他目光一顿,手不自觉地拿了起来。
——《恋爱同居100件小事》。
重章从前觉得,他和马雪明的日子就是有今天,无明日,马雪明想要重章做什么都可以,100件可以,99件也无所谓。他从前没有好奇过,明明是100件小事,为什么马雪明只要重章完成99件。
第100件事,是什么呢?
想着想着,重章翻开了目录,一目十行地扫下来,第一页全都做过,于是他翻过了第二页……
“重章。”马雪明在身后叫他。
重章默不作声地迅速看完了第二页,也没有找到,他转过身时,背过了手去,借着身体的遮挡,把那本书扔在了沙发上。
算了,不重要了。
重章和马雪明之间,总是不圆满的。
“我想喝水。”迎着马雪明审视的目光,重章说道。
马雪明看不出异样,只好一边擦头发,一边拿了瓶水给他。
重章喝水的时候,马雪明一直盯着他,冷不丁问:“今晚,留下来可以吗?”
重章呛了下,马雪明抬手用手背替他擦掉了嘴角流出的水,擦完就拿开了,没有太多暧昧的举动,重章想了想,答应下来。
两人睡在一起的时候很规矩,虽然挨得很近,但没有什么肢体接触,重章在黑暗里睁着眼,直觉马雪明应该是有话要说,安静地等他开口。
“我后天走,要来送我吗?”生怕自己面子不够大,马雪明快速地补充,“郑淑仪也跟着走,她举报了永生,教授怕她有危险,邀请她加入项目,她应该会出国待一两年吧。”
“哦,”重章故意说,“那我去送送她好了。”
马雪明翻了个身,背对重章,冷声说:“你就这么对我吧。”
重章凑过去,戳了戳他:“我开玩笑的。”
“马雪明,”重章把头抵在马雪明后背,犹豫问,“你是不是,在为马老师难过?”
他抱住了马雪明的腰,马雪明没有转过身来,却握住了他的手,冷冷的,重章反握住他,掌心的温热传递过去,只是马雪明是很难热起来的,于是重章握得更紧了。
“做梦会梦见她吧?”重章轻声道,“你这几天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所以把我叫过来陪你?”
马雪明还是没有说话,重章就这样贴得近近的,感受着他肩膀轻微的起伏。
重章闭了闭眼,心里暗自叹了声气。
马雪明心里难过,他想妈妈了,却不知道对谁说这些,依马雪明的性子,他也不可能对别人说这些。
不要难过了,马雪明。
重章很想这么说。
可是生离死别的大事,是安慰几句不难过,就可以不难过了吗?
失去亲人的重章,不会更明白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重章什么都没有说。
马雪明哭了很久,到天微微亮时才彻底睡沉,重章轻手轻脚下了床,绕过床尾,蹲在了马雪明面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眼底有浅浅的乌青,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没有睡得这么沉过。
重章站起来,弯下腰,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恋恋不舍地直起腰来,仍看着马雪明熟睡的脸。
祝你从今好梦,马雪明。
他掖好被子,悄声离开了。
重章要去接另一个酒鬼。
不明白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借酒浇愁,重章就从来不爱喝酒,贺宇舟也不喜欢。
重章在清吧门口等方文月,香气和酒气袭来的一瞬间,重章就被人紧紧搂住了。
方文月摇摇晃晃地挂在他身上,搂在重章脖子上的两只纤细的手臂,搂得不紧,重章只好虚虚抱着她,免得她东倒四歪摔了跤。
“你来得好晚。”方文月嘟囔道,“是不是,我在你心里,排最后呢?还是,还是没有我的位置,不然,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你该不会,还在为马雪明那件事,生我的气吧。”
“你家的司机呢?叫他接你回家吧。”
“我,我家没有司机,没有司机,不是我的,都不是我的。”方文月窝在重章怀里,看起来要随时吐在他身上。
清吧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重章揽着她,走远了些,拉拉扯扯着走,重章叹了声气,说:“你真是喝醉了,你家的地址还记得吗?”
方文月摇了摇头。
重章松了手,叫她站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她身上。
方文月呆呆地站着,看着近在咫尺的重章的脸,忽而伸出双手,分别拍在了重章脸颊上,语气认真地问:“重章,要不你娶我吧。”
重章忍不住笑了,扯下她的手说:“别说糊话了,我当你是我的妹妹。”
“当?是当吗?”方文月低头,像个陀螺似的,天旋地转了半圈,然后摇晃着一头扎进重章怀抱里,抬头说,“才不是当,你就是觉得,我是你妹妹。”
她软绵绵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靠近我,不就是因为,你觉得,我妈就是你妈妈,你以为我是,我是你妹妹,你才,才对我这么好的。”
“是。”重章承认,“我答应了妈妈,我会找到你,会好好照顾你。”
“我比你知道得多多了,我可是很聪明的。”
“是是是,月月最聪明了。”
“不是月月,”方文月摇摇头,抓着重章的衣领,软趴趴的,凶凶的,强调说,“不是月月,不是,方文月,更不是,不是你们的满月。”
她松开,拍开了重章伸过来的手,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路边站定,眼神带着酒后不太清醒的柔软,可神情傲慢至极:“我,我就是我,我不是她的女儿,不是你的妹妹,我只能是我。”
“好,怎样都行。”重章微笑着上前,拉着她的手臂,“你不想做我的妹妹,那就不做。”
“那你可以娶我了吧。”
重章哭笑不得:“不能啊。”
“因为贺宇舟吗?”方文月不高兴起来,要挣脱他的手臂,“贺宇舟都要完了,你就别想着他了,想我吧,你不娶我,我会让你后悔的。你……”
这时,有车行驶而来,在快要经过他们两个人时,不知怎么的,驾驶路径歪了,朝着人行道撞了上来。
车撞过来那刻,重章把方文月一把推开,本想自己从另一个方向闪开,可不知是谁从身后猛力推他,重章摔在地上,手臂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的疼。
“……操。”重章少有地骂了脏话。
他明明已经避开了,究竟是谁推他?
重章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手臂,大面积破皮,还好伤得不是很重,再看另一边,方文月也从地上站了起来,看样子也没什么事。
他安心了些,一回头,结果看见宋景川捂着腿倒在了地上,那辆车撞上路灯,车头扭曲变形了,司机从车上下来查看情况,连声道歉,说是自己一时晃了神。
重章:“……”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倒是方文月大惊失色,吓得酒醒了。
看着他们三个人神色慌张地忙活,重章神色越来越冷。
会有这么凑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