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月声称自己和宋景川已经解除婚约,而宋景川也不是为了方文月受伤的,再加上她酒醒头晕肚子痛手痛脚痛哪里都痛……总之,她带着一大堆正当理由,心安理得离开了。
重章同样想走,可方文月说了句“他是为你受伤的”,把重章钉在了原地。
宋景川面色苍白地看着他,重章心一软就答应了,跟着司机把宋景川送到了医院。
宋景川左小腿骨折,说自己身体不适,哪里不适又不肯说,硬要住单人病房,预约一系列检查,把重章留下来干些端茶递水的活儿。
“你救我有什么目的?”重章削着苹果,眼也不抬地问,“这么正好出现在那里,车来,你也来了,真巧。”
宋景川坐靠在床头,黑色衬衣散开了个扣子,露出锁骨间的双蛇形项链,他垂下眼,看着重章动作干脆地削出长条的苹果皮,不知在想些什么,没太多表情地说:“我能有什么目的,只是看你有危险,心里着急,就像你着急方文月一样而已。你不报答我就算了,还要冤枉我?”
重章看出来了,这人又在学,学他救方文月那样,去救重章,还挟恩以报。
“重章,”宋景川抬眸,眉眼弯弯地说,“你把我想得太坏了,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就是喜欢你呢?”
“少来这套。”重章冷声道。
重章确定自己是可以避开的,那么宋景川应该判断出这是安全的才会这么做。
“哪一套?”宋景川说完,停顿片刻,表情在一瞬间有些微调整,眼神柔软真挚地看着重章,“重章,我说了,我真的喜欢你。”
重章动作一滞——苹果皮断开,“哒”地一下落在地上。他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不是被恶心到的,而是太过诧异,这语气和神情完全就是模仿贺宇舟嘛。
他真的不是喜欢贺宇舟吗?
念曹操,曹操到。
刚在心里念叨贺宇舟,贺宇舟的脑袋就从门口探了出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看见重章后,突然松了口气,紧张一扫而光,大咧咧地走进来笑道:“方文月说你出车祸了,吓死我啦。”
他望了望旁边的宋景川,笑容更加灿烂:“还好不是你。”
还好不是你——换句话的意思是,幸好是宋景川。
“对,还好重章没事。”宋景川又是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看着重章。
贺宇舟微微蹙眉,不自在地摸了摸手臂,在重章旁边坐下,嘀咕问:“他撞坏脑袋了?”
他拿过重章手上没削完皮的苹果,爽脆地咬了一口。
随口问的,他并没有多关心宋景川,不等重章回答,贺宇舟说:“既然你没事,那我们回去吧,昨天一天都见不着你。”
也不管宋景川在场,会不会被外人笑话了去,贺宇舟讲话尾音黏糊糊的,尤其最后一句酸不溜丢,有点怪重章的意思。
重章摇摇头,还没说话,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重章?!”
马雪明从门口窜进来,看见重章好手好脚后,步履立即放慢了,他没休息好,双眼带着未褪的红血丝,脸上的担忧后怕还没完全散去。
重章看他像是刚睡醒就往这边赶,诧异道:“你怎么也来了?”
“我发现你来医院了,还以为你发生什么事……”马雪明一眼就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看也不看那两个男人,只对重章说,“你没事就好。”
“你怎么知道我来医院?你又在我手机装定位了?”
面对重章的发问,马雪明倒是很坦荡:“是,怎么了,你有什么意见?”
重章瞟了他一眼,不想和他争辩了,目光从马雪明身上溜到了宋景川上,宋景川正耐人寻味地望着这边,两人一刹那对视上,虽静悄悄的,但又仿佛暗地里绷紧了弓弦,越拉越紧,宋景川脸上微微带笑,不知在观察谁,又或者三个人全都是他的目标,而重章同样在观察他,两个人都在绞紧视线,谁都不愿挪开眼。
马雪明长腿一迈,挤在了重章另一边坐下,受不了他这么目不转睛看另外一个男人,打断他说:“他值得你一大早跑来看望?你……和他什么关系?”
小小的沙发一下子坐了三个大男人,重章被挤得受不了,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只剩下马雪明和贺宇舟面面相觑,他们怔了怔,都不约而同地转开脸。
宋景川看得津津有味,抬起头望向重章时,那种好奇的打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副楚楚可怜又善解人意的样子:“重章,你要走了吗?”
“等月月回来我就走。”重章淡声道。
宋景川看向马雪明和贺宇舟,三个人目光在空中一撞,如擦出电光石火。
“重章,你更喜欢他们哪一个?”宋景川突然问。
马雪明和贺宇舟脸色陡然变了,纷纷看向重章。
重章没有回答。
宋景川无所谓他什么反应什么答案,柔声说:“重章,我会比他们更好的。”
马雪明冷笑了声。
贺宇舟低低骂了句。
宋景川大惊小怪:“素质这么差,重章,你是怎么看上的?”
重章已经有点想笑了,还是没说话,他想看看宋景川接下来还会说些什么。
宋景川意识到重章这种无声的许可,便有些得寸进尺,他的手落在那条为重章受伤的腿上:“重章,我想吃苹果,你给我削一个吧。”
“不行!”
两个声音一起响起。
重章没有动,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重章,”宋景川叫得轻,声音和缓,“我是为你受伤的,削个苹果也不可以吗?”
马雪明冷笑一声说:“你敢给他削苹果,我就拿刀捅了他。”
贺宇舟忙不迭点头:“我支持!”
重章看他们两个人,跟小朋友似的,他转身拿了个苹果放到宋景川手上:“就这样吃吧,大少爷,再多说几句,他真的会捅了你。”
但他顺势坐在了宋景川床边。
贺宇舟低头给方文月发信息,催她赶紧来医院,抬头谎报说:“方文月说快到了,等她来了,我们就回去吧。”
“回哪儿去?”马雪明说,“重章得和我走。”
贺宇舟没出声,但目光灼灼地盯着重章。
宋景川看他两人针锋相对,很有趣味地来搅浑水,建议道:“不如重章跟我走吧。”
“好啊。”重章毫不迟疑地应了。
三个人同时一愣。
下午,宋景川出院,重章真的跟着他走了。
回的不是宋家住宅,而是宋景川在学校附近置办的房产。
“你不回学校都是住这儿?”重章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
这是一套大平层,装修质感很冰冷,没有多少“家”的概念,生活痕迹少到完全看不出,看得出主人只是把这里当成个落脚点。
“嗯,”宋景川望着他的侧脸,拄着拐杖走近几步,问,“你不满意的话,可以再买其他,你喜欢什么样的呢?”
话语很暧昧,仿佛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
重章仰头看他,回想起在医院里,宋景川打量的眼神,诧异,有趣,玩味,还带了点——嫉妒。
重章绝对不会错认这种眼神,小时候他曾经嫉妒过贺宇舟,花钱大手大脚,完全不用为金钱忧虑,一双球鞋抵过重章一家几口好几月的生活费;也嫉妒过马雪明,都一样孤僻没有朋友,可马雪明有马静媛嘘寒问暖,关心追问;还嫉妒过郑淑仪和郑昭贤,手足相伴,和爷爷生活也苦中作乐。
后来他就不会再这样嫉妒人了,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有自己要迈过去的高山。
但看见这种嫉妒的眼神出现,他会产生一种老熟人的即视感,重章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宋景川去嫉妒的。
重章好奇,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他招了招手,示意宋景川俯下身子说话。
宋景川犹豫了会儿,弯下腰。
重章微微张了嘴,却缓缓露出个笑,突然伸手拽住宋景川领带,用力一扯,把人拉得更低些,像是拽住了一条狗链,宋景川脖子处猛然收紧。
宋景川闷哼一声,再抬眼,看见重章的嘴唇印了过来,湿润的气息扑上了脸颊和唇边。
他一惊,扯下重章手腕,头往后仰,避瘟神似的想退后几步。
没想到重章一条腿早早伸在后面,一勾脚,绊倒了人,宋景川向后摔去的时候,重章彻底松开了领带,任由他就这样狼狈地摔在地上。
打了石膏的腿磕在茶几边缘,宋景川顿时疼出了满头汗。
重章身子后仰,靠坐在沙发,很有趣地看他——这种兴致盎然的表情和宋景川在医院表露出来的如出一辙,重章没放过宋景川脸上浮现的所有表情。
也很熟悉——恐惧——对亲密接触的恐惧。
重章曾经问过贺宇舟,为什么宋景川和贺宇舟这么不对付,贺宇舟提过一嘴,说是宋心妍每次做那些事情的时候都不避着宋景川。
在贺宇舟被鞭打的视频里,宋景川也在场,他坐在不远处,虽然视线落在贺宇舟身上,但他脚尖朝外,说明他对这种事情没兴趣,甚至是不想看,可碍于某些原因,他不能走。
也许,除了不避着外,宋心妍还会强迫宋景川在场观看。
是因为这样,宋景川对亲密接触有了心理阴影?
“不是喜欢我吗?你躲什么?”重章笑问。
宋景川坐了起来,他额角冒出冷汗,脸色白了一些,但看过来的时候,那种恐惧已经消失了,又恢复成游刃有余的样子,轻声道:“吓到我了,重章,你要给我准备时间。”
“是吗,吓?”重章的脚踩在了宋景川打石膏那条腿上,轻轻踩着,力度不重,说,“你觉得是惊吓,但如果换成马雪明或者贺宇舟,他们可是会高兴的,你不是一直学他们吗?看来,你学得还不够像。”
宋景川目不转睛地看他,大学里给重章递情书的男生女生很多,重章全都拒绝,拒绝的态度堪称冷漠,而他独处时神色常显阴郁。
可和方文月在一起的时候,他笑得温柔宠溺,和贺宇舟一起,就多了点生气和活力,等马雪明出现后,重章的表情就多了些难以言喻的难过。
这人的孤僻和阴冷是高山上的积雪,只有特定的晴天才会化开,露出内里松软的土壤。
明明很会爱人的模样,可重章对待宋景川,偶尔看在方文月面子上会装得客气些,但大部分时间和拒绝情书的态度一样,疏离冷漠,不留任何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