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章往外走,口袋的手机一直震动,他没有接,走到航站大楼出口,他猛然弯腰大喘了一口气,手扶着墙,一点一点滑坐在墙根下。
这么点路,让他在不热的天里,额头冒出了一圈细密的汗珠。他屈起双腿,把脸埋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按紧胃的位置,那里一阵一阵地抽动着,像是被什么抓住了,狠狠地捏紧,松开,又捏紧。
重章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喘息一声重过一声,他闭了闭眼,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模模糊糊的,他没能抓住,只是心底浮起了一个念头——没能仔细看看马雪明的脸,太可惜了。
汗从额头滴落到眼皮上,顺着眼角滑了下来,重章狠狠搓了一把脸,把汗都抹匀了,只觉得脸颊起码是干燥的——原来他真的不会再为马雪明哭了——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好似重章来这一趟,理应要为马雪明的离开痛哭流涕一回,才会显得不那么无情,才对得起马雪明这份经年的感情。
可是哭不出来。
胃部还在一阵一阵绞痛,那些画面不断闪烁,马静媛的、郑招娣的、李婶的、重福田的、重国强的……那么多人里,他对得起谁,又对不起谁,谁又对得起他,对不起他?生活的一笔烂账,好像算不清楚?
重章在这种行刑般的阵痛里,再次看见了马雪明,也只看得清楚马雪明,小小的,稚气的,站在学校天台上,长风拂过,他的发梢和校服衣摆猎猎舞动,马雪明的嘴巴张张合合。
重章屏住呼吸,瞪大了双眼,想要把他这句话看个清楚。
你对得起……
任何人……
重章猝然睁开眼睛,如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他猛地向后仰头,背部完全抵靠在墙,他急促地喘着气,肺里的空气一丝一缕地艰难吐出来,又重新吸入新的空气。
失神失焦的眼睛落在地面上,突然一怔,重章回过神来,视线一点点缓慢上移,面容狼狈地和身前人目光对视。
“Hi,早上好,”贺宇舟爽朗地打了个招呼,“真是好巧哦。”
呆呆的重章把手放在了他递过来的手掌中,然后被一把拉了起来,贺宇舟松开手,握住了重章的手腕,指尖探进了袖口,往上滑,用力握了握手臂。
温热的掌心贴着伤痕错杂的手臂内侧,似怜惜,似好奇,轻轻摩挲了几下。
“回家吗?”贺宇舟伸手抚去他额头的汗,摸了摸他的脸颊,拇指抵在了他的唇角,往上提了提,笑道,“看到我能不能高兴点?”
重章勉强笑了笑,但这也让贺宇舟十分满意了。
回家的路上,贺宇舟带重章去了家私人菜馆,点了很多,只点不吃,他单手撑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看重章吃完。
重章食量不大,但今天不知怎么,吃得超出了平时的量,好像只有把食物填进胃里,才能填平刚才那种绞痛。
他吃得很多,还很急。
回到家,重章直奔洗手间,贺宇舟就站在门外,听他稀里哗啦吐了一通,在马桶抽水声响过后,重章打开门出来了。
他满脸水珠,眼睛湿亮亮的,漱过口的嘴唇很红润,一脸呆呆怔怔地望着贺宇舟。
“好像吃太多了。”重章说。
贺宇舟平静地看着他:“因为你太难过了。”
重章摇了摇头,伸手抱住了他,反驳说:“因为你点太多,为了不浪费才吃撑了。”
贺宇舟笑了笑,抱紧他:“那都是我不好咯。”
“对,都是你不好。”重章在他的怀抱中闭上眼睛。
被冤枉的贺宇舟没有再辩驳什么,欣然接受了重章的指责,为了表达歉意,他吻了重章,两人缠吻着,从洗手间跌跌撞撞到了房间,扑倒在床上后,重章推开了贺宇舟的脸,终于抽出了一丝理智,喘着气问他:“你还有、还有多少时间?”
贺宇舟身后的灯很亮,衬托他的眉目轮廓很深邃,显得冷酷了些,只是他的声音带着笑,很不正经地回答:“嗯,我想想呢,应该,或许?能再陪你看一次流星雨吧?”
说罢,他低头吻来,吻细细密密,湿热地从唇,辗转流连到喉结,重章被迫仰高了头,喘着粗气,受不住时,用力抓了抓贺宇舟的头发,又无力地垂落到他的后颈,难耐地闭上了眼睛。
流星雨。
最近的一场是12月14日,双子座流星雨。
贺宇舟完全推掉了工作,整日整日待在家里和重章厮混,这人没有正形,和重章说不了几句话就要亲起来,这让重章滞留床上的时间大大增加。
大多数时候,贺宇舟的身体状况并不太好,高烧不退、咳血、昏迷都是常有的事,但他犯病后,又像是从来没有病过,精神矍铄,体力充沛,还能带重章出去逛逛,在外头溜两圈。
重章拜托方文月办理退学的事情,在贺宇舟睡着后,他去学校签名,回宿舍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
在宿舍没有见到人,他把东西塞进包里,想了想,给宋景川发了条信息,打车去了他的住处,一路畅通无阻,连门都是打开的。
他推开门,转身关上,把包扔在了玄关处,保持着弯腰垂头的姿势,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望向客厅那道凝视他已久的身影。
宋景川双腿交叠,手肘撑在膝盖上,单手支腮,很闲适懒散的样子,而另一手拿着高脚酒杯,遥遥地向重章举杯,笑着喝了一口。
他的腰背弯着,黑色衬衣很合适地贴在他身上,但是下摆没有掖好,露出了一小片,显得整个人有点不修边幅的随性,足尖也是微微翘起,心情很好地在空中晃了晃。
“你想我了么?”宋景川不知喝了多少,口齿清晰,但是语速缓慢,脖颈和耳后有些红晕漫起,眼神迷离得有些放浪。
“别讲情呀爱呀喜欢之类的鬼话,你直接说吧,你想要什么?”
宋景川闷笑了几声,放下酒杯,直起身时,他的气势凌厉许多,只是盈着水光和笑意的双眼望向重章,又仿佛那凌厉只是一种错觉,他非常温和地说:“谈条件呀,态度不能好点吗?重章,我是真的很想问,我究竟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你对我怎么总是这么凶呢?”
重章没有回答他,头撇向一侧,态度冷淡。
“我好奇,你为了他,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重章看着墙上的装饰画,胸膛闷闷地起伏了一下,他深呼吸一个来回,握紧拳头的手松开,毫不犹豫地掀起了自己的衣摆,把卫衣脱掉,脑袋从衣领口钻出时,他听见“滴”地一声,落地窗的窗帘自动而缓慢地合上了。
重章上身赤裸着,客厅里没开暖气,不知哪里钻进了风,凉凉的,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落在裤头上的手不太利索,磕绊几下才解开了纽扣,沉闷的拉链声在静谧的空间里划过,他弯下腰,一点一点地褪下自己的裤子,然后是最后的内裤,在宋景川的注视下,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没有开灯,看不太清宋景川的眼神,只听见他声音低沉地说:“过来。”
重章过去了,赤身裸/体的,没有任何衣料包裹着,这让他那不太好的腿脚无所遁形,从玄关到客厅,短短的一段路,他走得慢,走得摇晃,他呼吸沉沉,快速地眨动几下眼睛,虽然面容平静,但抿紧的唇线依旧透露了几分紧张。
宋景川好像是笑了笑,等重章走到身前,他把翘起的腿放了下来,身体往后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手轻轻拍了拍大腿。
重章呼吸一滞,又往前走了一小步,膝盖撞在了沙发上,进无可进了,他才慢慢抬起腿,分别跪坐在宋景川身体两侧。
他扶着沙发,完全不去触碰宋景川,不想看他。
宋景川仰着头,明知故问:“接下来呢?”
有一瞬间,重章想放弃算了,这个念头像是呲拉一下点燃的火柴,迅速就灭了。
为了活着做什么都不会丢脸。
为了让贺宇舟活着,重章做什么都不丢脸。
他抓紧沙发,手指近乎要嵌进去了,指尖太过用力而毫无血色,他低下头,向宋景川凑近,感受到灼热的气息在脸上一扫而过,带着酒的香气和辛辣,距离越来越近,直到,紧抿的嘴唇亲在了——
重章一愣,往后退了退,发现真是亲在了手背上,宋景川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在昏暗中,重章隔着指缝看清楚了他眼神中的戏谑。
什么意思?!
重章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下。
“没有哦,”宋景川放下手,微微歪了下脑袋,眉眼弯弯地说,“救贺宇舟的办法,没有。”
看重章还是一脸不明白,宋景川眼睛眯了起来:“我一直没承诺过吧,救贺宇舟之类的,我保证过吗?你是关心则乱,不想想贺宇舟用了多少年的药,他现在就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是谁告诉你我有办法,是方文月吗?”
“还要我说得多明白?”宋景川笑出了声,“贺宇舟,只能等死了。”
宋景川的手背碰了碰重章大腿内侧,本意是想叫他下去,但皮肤相触,手背太凉了,激得重章抖了抖,说不好是这个动作,还是那句直白的“等死”,重章从怔然中回过神来,二话不说挥出了拳头,狠狠砸在了宋景川的脸颊上,两人扭打在一起,从沙发摔下去,砸在沙发和茶几的狭窄空隙里。
宋景川垫在最下面,重章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掐得紧,能听见喉骨发出的咔咔声,宋景川还是在笑,手轻轻搭在重章手腕,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她总是只留下电话号码,从不肯让我送她回家,听说你也曾经爱上过她,曾经也同样无法自拔~”
玄关传来欢快的铃声。
重章双目赤红,眼珠子轻微转动了一下,忽而神色爬满厌烦——贺宇舟又偷偷把手机铃声换成了这个!
他松开手,和宋景川几乎同时地,急促喘了几下,宋景川边喘边笑,笑声嘶哑难听,可他还是笑得很畅快。
重章已经起身,在松开手的刹那,他原本对自己没能控制好情绪而有些懊恼,但听见笑声后,那点后悔在眼底里抹开,他冷冷地瞥向了宋景川,看了一会儿,突然猛地向宋景川骨折未愈的腿狠狠踢出一脚,用力过度,重章另一条腿支撑不住地趔趄了下,失衡地坐在了沙发上。
宋景川闷哼一声,在他脚边蜷缩起来。
重章冷冷笑了声,走向玄关,穿衣服的动作远比脱衣服快多了,但重章就是能感受到背后那道无法忽视的视线,和时不时的轻笑声。
疯子!
重章在心里骂了句,拎起包,砰地一下,摔门而出。
电梯下行中,重章吸了吸鼻子,接起了电话。
贺宇舟轻快地说:“我在路口等……”
重章不等他说完,立即挂断了。
全世界都能在他手机里装定位是吧?
重章再次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出电梯时,无视旁人惊惧的目光,也不管别人要帮助的好意,他一路吸着鼻子,坐上了贺宇舟的车。
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被玩弄、被戏耍、被欺骗的恶气还堵在肺腑,气息呼出来的瞬间,便会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出,流到下颌,在空气吸进去的时候,那股液体也会顺着咽喉被吞咽下去。
贺宇舟倾身,拿过他的包扔去了后排,又抽了好几张纸,擦拭他的口鼻、下巴和脖子。
“仰头。”
重章听话地仰起头,猝不及防被贺宇舟塞了纸进鼻子里,他闷闷地,轻轻眨了几下眼睛。
贺宇舟替他调节座椅靠背,调好后没有退开,就着别扭的姿势,垂眸看着重章。
“打架了,打赢了还是打输了?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打赢了。”重章看了他一眼。
没办法准确解释这个打赢是怎么憋屈的打赢,除了在沙发上那几下,摔在地毯后,宋景川只是一味地笑,一点也不反抗,这算是打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