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帐篷拉链,钻了进去,朝躺着的人又喊了几声名字,半点没有清醒的迹象,于是重章爬到了他的身边,轻轻拍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平时的贺宇舟不会赖床,一般赖床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在装睡,等重章靠近后,他会突然扑倒重章,按着重章亲吻。
重章没有办法似的,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亲他的嘴唇,亲他的脸颊,亲吻鼻尖,额头抵着额头,哄道:“可以了吗,可以起床了吧?”
仍然没有回应,贺宇舟的温度比重章低许多。
重章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血锈气充斥在口腔内,他咬紧口腔内壁的肉,恍然大悟,弯腰一把扯过了毛毯,严严实实地盖在贺宇舟身上,道歉说,“一定是我昨晚睡觉不老实,抢你被子,让你感冒了,”他表情懊悔,“早知道睡睡袋好了,你是不是很不舒服,病了吗?”
他把贺宇舟的脑袋枕在自己膝上,摸了摸贺宇舟的脸,也没有发烧,他低头望了望,乞求说:“你不说话,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你开口和我说句话,好吗?”
重章摸到了满手碎屑,想了想,他取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倒在了自己手上,第一回没有控制好力道,三分之一的矿泉水全倒在了帐篷里,重章脸上再次浮起懊恼的神色,他咬了咬唇,第二回小心翼翼地倾斜瓶子,手掌沾着水,轻轻地替贺宇舟擦拭脸颊,尤其是下颌处,干涸得太厉害的地方,重章用指甲轻轻抠了抠。
忙活完,重章不知道干什么好了,抱着贺宇舟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帐篷外越来越亮,透过没有拉好的帐篷口,他看到太阳从远山间爬了上来。
重章笑道:“贺宇舟,太阳出来了。”
可是太阳出来,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重章刚扬起的嘴角迅速放了下去。
新一天的太阳,朝气蓬勃,光芒万丈,却只照亮了群山,照不进这顶小小的帐篷。
重章皱着眉,低下头,神情忽而变得癫狂,他狠狠拉扯了一下贺宇舟,脸色阴沉,生气地说:“你再不起来,我就走了,把你扔在这里,再也不和你好了。”
他又扯了几下,完全拽不动,在最后一次用力拉拽时,重章跌坐在了贺宇舟身上,压着人,他连忙从贺宇舟身上下来,抑制不住哭腔说:“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吗?对不起……”
他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贺宇舟,你起来,快点起来呀,你知道的,没有你,我总是做不好很多事。”
他在哭,又不像在哭,他的眼睛干干涩涩,一滴泪水也没有。
过了很久。
重章冷静下来:“你是死了吗?”
他看见贺宇舟紧闭的眼睫,明明是一脸安静睡容。
重章见过鲜血淋漓的死亡,见过病容憔悴的死亡,却没有见过贺宇舟这样,安安静静地,像是睡着了一样。
见过贺宇舟睡着的样子太多次了,他睡觉就是这样的,老老实实,不会乱动,比重章乖多了,所以怎么可能死了呢?
他摇了摇头,自己回答自己:“你没有死,你只是睡着了,你会醒来的,对不对?”
重章摸着他长而翘的眼睫,高挺的鼻梁,摸过他天生微笑的唇角和饱满的唇珠,他俯下身,亲了亲,含着贺宇舟的嘴唇,舌头想要钻进去,但是贺宇舟的牙关紧闭,撬不开,他只能反复吮吸唇瓣,也是冷冰冰的。
没有回应的一个吻。
重章试图让贺宇舟热起来,但是完全没有用。
嘴唇分开后,重章捧着他的脸,小声说:“我生气了,但只要你立刻起来,我就原谅你,以后你说怎样我就怎样,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贺宇舟,我什么都答应你,你醒来,你別留下我一个人,我,我想回家了,想和你一起回去,我,我害怕,没有你抱着我,我怎么睡得好,贺宇舟,你别吓我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凶你了。”
声音又细又轻,像是怕惊扰到谁。
重章说了很多,道歉很多,哀求很多,保证很多,但贺宇舟就是不肯理睬他,重章心里的气堵着堵着,陡然全部喷发出来,他蹭地站了起来,掀开帐篷走了出去,恨声道:“你不理我,我也不要理你,我再也不管你了。”
他只想装模作样走几步,吓一吓贺宇舟,可走着走着,他胃里翻涌,有强烈的想吐的感觉,他不想贺宇舟闻到这种恶心的气味,于是他跑了起来,跑到不远处的树下,扶着树干,开始干呕,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呕吐声撕心裂肺,仿佛他整个人已经被劈成两半了,天旋地转的,有个电钻不断钻击他的头,他手掌贴着粗壮的大树,又在想着用撞头来止痛的笨笨的办法了。
但他想起某一次,贺宇舟摸他的脑袋,很温柔地叫他不要再撞了,说撞多了头,人是会变笨的。
要是真的变笨了怎么办呢?重章只有这一个优点了,要是真的傻了,下一辈子,贺宇舟可能就不想和他做好朋友了。
重章晃了晃脑袋,一抬头,看见了贺宇舟,他站在不远处,微笑着向重章招了招手。
“重章。”贺宇舟说。
一晃眼,又变成了重福田的脸,重福田用严肃厚重的嗓音叫着:
“重章,快点。”
重章见到贺宇舟时扬起的笑容停滞在了脸上,刚迈出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见重章不走了,那个人又变成了李婶的样子,像以前招呼重章去干活那样说:
“重章,快点。”
很快,那个身影拉长拉瘦,是疗养院见到的郑招娣,她没什么表情地说:
“重章,快点。”
重章静静站在原地,见着那个人变成了重国强,嘻嘻哈哈笑道:
“重章,快点。”
他的腿抬不起来,无法往前走动一步,甚至他踉跄着往后退去,后背抵在树上,他摇了摇头,狠狠地摇了摇头,很难过地说:“不是你,不是你们,都不是,我等的人没来,我不能跟你们走,我在等贺宇舟,贺宇舟会来找我的,”
重国强一脸生气地冲过来,像是要打他的样子,走到重章身前,他高高扬起手,重章见状害怕地缩了缩脑袋,耸起肩膀来,但预想的巴掌没有打在脸上,那只手落下时,轻柔地摸了摸重章头顶,他一怔,睁开了眼,再次看见了贺宇舟。
贺宇舟笑道:“重章,不要害怕我。”
他牵起了重章的手,一步步向帐篷走去,一步一声,声声叫着重章的名字,是那样轻柔,生怕惊散了魂魄。
“重章。”
“重章——”
人的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语,是人重返人世间的路引。
“重章,重章。”贺宇舟说,“跟紧我,重章。”
重章被他牵着,跟着名字,跟着脚步,来到了帐篷外。
贺宇舟轻轻推了推重章的后背,温柔地说:“去吧,我会一直陪着你。”
重章很犹豫,但是贺宇舟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不催促,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星光点点,是那样柔和,在这样的注视下,重章鼓起勇气,走进了帐篷,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狼狈地摔在了贺宇舟身边。
心脏怦怦跳动着,重章静静地看着,弯下腰,他在贺宇舟耳边又轻轻叫了几声名字,然后不说话了——他感受不到贺宇舟口鼻处的呼吸。
重章缓慢地抬了抬头,把脸贴在了贺宇舟的胸膛,胸膛也完全没有起伏,甚至听不到心跳声,不过重章的心跳还是很快,他挪了挪身子,胸膛紧贴着贺宇舟的胸膛,于是一个人的心跳变成了两具身体的心跳。
重章笑了笑,很满意地抱紧了贺宇舟,他完全放松下来,和贺宇舟躺在了一起。
闭上眼,呼吸平缓,他竭力调整到入睡的状态,很久很久,他动了动,手摸上贺宇舟肩膀,半抱着他,在他耳边委屈地说:“我睡不着,睡不着的话,是不是就不能梦见你了?”
他在贺宇舟身边躺到了日中,贺宇舟手脚冰凉,意识到这一点后,重章脱掉了上衣裤子,钻进毛毯里替他暖着手脚。
淅淅沥沥,外头风雨声起了,越来越响,沙沙地敲打在帐篷上,光慢慢暗淡下来,像是回到了晚上。
这让重章很害怕,更害怕的是,贺宇舟脸色越来越青,渐渐有了死亡的样子,重章不敢看他,却不断抚摸他的脸颊,去亲他的嘴唇,亲他额头,亲他的眼睛。
雨声越来越大,帐篷已经摇摇摆摆。
重章坐了起来,穿上衣服,他爬出帐篷外,把拉链拉好,背对着帐篷坐在了地上。
他抱着膝盖,看远处的几座风车呼呼转动,云层低得吓人,像是下一秒就要塌下来了,风雨扑在他身上,重章一动不动,就这样捧着脸,静静地守着这小小的帐篷。
坐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有下暴雨的趋势了,雷电在远处山头闪了几次,却离他们这里越来越远,重章转身,手脚并用地爬回贺宇舟身边,雨水顺着脸颊、下巴,滴落到了贺宇舟脸上,重章没有碰他,目光如有形般,不断地抚摸他的眉眼,最后,慢慢俯下身,情不自禁地吻在了贺宇舟嘴唇上。
他伸进贺宇舟口袋,摸出手机,点亮屏幕就犯了难,试了家里安全锁的密码、贺宇舟的生日,紧接着用重章自己的生日解开了。
重章愣了愣,点开了联系人列表,又是一怔,里头空荡荡的,全被贺宇舟删光了,只留下唯一一个联系方式。
他犹豫地拨出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