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宇舟神情一变,重章慢悠悠补充:“放心,我没看聊天内容。”
贺宇舟脸上藏不住心事,随着重章的一番话,表情一变再变,一惊一乍的,心虚地笑了几声:“我和你说过的呀,见过几次面,勉强算认识,但不熟,我和他不太对付的。”
“是吗?”重章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不熟,你会在今天和他联系?不对付?未必吧,我发现,他好像……”
贺宇舟像是被提起的小鸡仔,垂眉耷眼,等着被重章审判,可重章慢吞吞说完“他好像喜欢你”后,他立刻精神起来,容光焕发,哈哈笑道:“虽然,哈哈,虽然很多人都喜欢我,并且喜欢我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情,但是呢,哈哈哈,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宋景川……你、你怎么会这么以为呀……”
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那你老实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肯定不是勉强认识的不熟。”
“我们?嗯,我想想哦,”贺宇舟揩了揩眼睛水光,慢慢平复下来说,“怎么说呢,这还得从我和他第一次见面说起,你猜猜我和他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
“宋太太的宴会?”
“不对,是在狗笼子里。”贺宇舟伸出食指,在重章面前晃了晃,高深莫测说,“那时我们被关在同一个狗笼,笼是宋太太专门定制的,能装下好几个人那种呢。”
看见重章呆住的样子,贺宇舟微微笑道:“想不到吧,宋景川也会被关进狗笼子里哦。”
“……为什么?”
贺宇舟收了笑,目光投向远处群山:“宋太太年轻的时候很喜欢狗,还亲自训犬,参加过国际犬展获奖,但她生下宋景川后,变得对狗毛过敏,宋老太太把庄园里的狗全部处置了,这让宋太太一度产后抑郁,她身边的人就给她出了个主意,把孩子——也就是宋景川,当成狗来训,对他进行笼内训练、名字训练和基础指令。”
“宋景川是宋心妍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她生产后养的第一只狗。”
贺宇舟说:“宋心妍是个很会引导的训犬师,她会挑选情绪稳定、友好的成年‘犬’去和宋景川同笼,让宋景川模仿学习。我刚见到宋景川的时候,他就自己蹲在笼子角落,眼也不眨地盯着我们看,那会儿他已经很大了,但还是会时不时进笼,这可能就是宋心妍对他的服从性训练吧。宋景川的社交礼仪,全都是从狗身上学来的。”
“他从你身上又学到了什么?”重章问。
“学到了……”贺宇舟转过头来,黯淡的光中凝视着重章的双眼,忽而笑了笑,没有说完这句话,“说回刚才的话题,你要说我和他的关系么,就这样,确实见过几次面,不熟。喜欢我?真不是,他就是喜欢模仿和学习,小的时候,他在学怎么做一只狗,长大了,他就学怎样做一个人,嗯……”
他摸了摸下巴沉思:“可能是看我太帅了,想学学怎么做一个阳光开朗的大帅哥,所以多看我几眼,让你误会了。”
“神经。”重章心道,没有打击贺宇舟这种认为自己全宇宙无敌霹雳帅的狂妄幻想,他默默躺下,把毛毯盖在了自己身上,并且感觉到贺宇舟的话比深夜的风还要冷许多,具有降温效果。
谁知他一躺下,就看见天空划过一道白光。
重章连忙拽了拽贺宇舟,等贺宇舟躺下后,他把毛毯匀给了贺宇舟。
此时云浅淡,星也少,因此流星划过天际时特别明亮,刹那一瞬,道道白光先后消失于夜幕,不见痕迹。
重章和贺宇舟不约而同地屏气凝神,没有再说话,眼睛捕捉每一颗流星的出现,然后一次次许下愿望。
希望所有人都真实地爱你,只爱你,你将拥有宇宙最美满的家,不会再恐惧黑暗。
祝你不再害怕噩梦,不要梦中哭泣,我不能抱你了,你要每夜安眠。
希望你有健康的身体,虽然头脑简单,但是四肢无比发达,能跑能跳,不会被病痛折磨。
祝你无病无灾无痛,会活很久很久很久。
希望你成为超级闪亮的大明星,绽放光彩,不再困于囚笼。
祝你不再怪自己,不要带着愧疚生活,你能活着,真是很棒了呢。
希望你多爱自己一些,人自私一点点也没关系吧,何况是你,为别人做得够多了,你可以只为自己而活。
祝你爱自己,生活不是一张答卷,好好活,随便活,不想活,你永远有选择的权利,但祝愿你会因生命跃动而感到幸运。
希望你下一辈子自由快乐。
祝你能够拥抱新生活。
我……
——
看完流星,两人收拾东西,重章先进了帐篷,贺宇舟在镜头前鼓捣了一会儿,收起架子,也进去了。
贺宇舟静静看着重章仰头把药片全吞了,灌了一大口水。
明明有两个睡袋,但是重章想和贺宇舟睡在一起,贺宇舟又跑出去,把毛毯给拿了进来,两人挤在一块儿,重章的脑袋就窝在贺宇舟心口前,毛茸茸的,蹭得贺宇舟发痒,低下头和重章接了个长长久久的吻。
“……我有些怕。”
“怕死吗?”贺宇舟抱紧了他。
“不是,我……”重章环抱着他的腰,搂得很紧,像是出门前很紧张,害怕和亲人走失的小孩子,揪着衣服,不敢松手,“我、我就是怕。”
贺宇舟沉默了会儿,问他:“让你再选一次,还要和我一起死吗?”
“会,”重章回答得比上一个问题干脆,但是声音的颤抖更明显了,“你会等我吧?我怕死得早,死得晚,我们要是不在一块儿了,你能不能等等我,我也会等你的,像是小学的时候,你做什么我都会等你。”
“好,我会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你说,我们下一辈子,还能做好朋友吗?”
贺宇舟像是痛极,呼吸都变得绵长和克制,但他笑着问:“只做好朋友?”
“我想认识你,和你玩,和你一起,做什么都可以,”重章亲了亲他的唇角,“我知道你喜欢运动,下辈子我应该不会瘸腿了,我会陪你打球的,什么运动我都可以去学,你别嫌弃我没有运动天赋,那,那你愿意和我做好朋友了吧?”
“……好,我们会是好朋友。”贺宇舟倒吸一口气,低声道,“你瘸腿还是不瘸腿,运动好还是不好,我都不会嫌弃你,我们可以不运动,和你待在一起,不说话我也愿意,但是、但是你别让我学习了,还要把你的作业借我抄抄。”
“……好吧,”重章扁了扁嘴,昧着良心答应,“说不定下辈子你就爱学习了,要是,要是你实在不想写作业,那我帮你写,这总可以了?”
“嗯,”贺宇舟呼吸声沉且重,扑打在重章耳边,他说,“我们会一起玩《我们的家》,开荒地,赚贝壳,建,建造你喜欢的建筑,也可以,在你生日的时候开版图,我,我一定,不会注销账号,你喜欢什么,我都会给你,我不会让你伤心难过。”
“好,你说到要做到。”重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任由泪水淌过皮肤。
帐篷外,夜有虫鸣,时轻时重的叫声,让重章头脑昏沉,睡意来袭。
“重章……”贺宇舟眼神柔和地看他闭上双眼,带着不太多的歉意,他轻声说,“我骗过老师、骗过同学,也骗过你,你忘了么?”
怎么还是这么容易相信我呢?
下辈子……
他口唇溢出了鲜血,缓慢阖上了眼睛,心想着。
——下辈子,不想只做好朋友了。
抱歉,连这个也骗了你。
风簌簌刮过,吹散了云,吹亮了星,吹走了月。
帐篷发出轻轻的“扑扑”响声,没惊醒任何人。
这是两个人都获得安眠的夜晚。
重章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有流星划过,贺宇舟变成了一只飞鸟,要跟着流星远航,重章舍不得他,在后头追呀,追呀,追不动了,立在原地,变成了一棵会开花的树,落花纷飞,飘向天际,于是银河开满了千朵万朵花,远远看,贺宇舟又像是一艘小船,无忧无虑地在银河摇荡着,千颗万颗星都是他的陪衬。重章只能眨眨眼,又眨了眨眼,目送这艘小船慢慢驶向宇宙最深处。
重章再次眨眼,他看见了熟悉的帐篷顶部。
什么流星,什么花,统统梦碎了。
重章怔了怔,坐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身旁有人,但他不敢回头看,只能僵硬地直视前方,他睁大眼睛,忽而感觉自己的额头和脸颊有些干,像是有什么凝固了一样,他伸手抠了抠,把手伸到面前看,指缝间全都是红褐色的碎屑。
是了,要洗漱。
手在身上擦了擦,重章起身时顿了顿,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提醒:“贺宇舟,不要睡了,我们该回家了。等我,等我洗漱好,你最好已经起床了。”
他出去用矿泉水漱口洗脸,擦脸就擦了很久,他的半边脸和脖子全都是这些莫名其妙的碎屑,这也许就是在外露营的坏处,帐篷始终不太安全,所以他得和贺宇舟尽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