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都，某酒肆。
“哎，听说了吗？邃教那位抢人离贡宗的宝贝，还给人弟子弄死了！”
“这算什么？你是不知道，当年离贡掌门离奇暴毙，就是那位找人下的毒，掌门的几个徒弟，就是如今的四位长老，不是还发誓要铲平邃教替掌门报仇么？结果你看，到现在连个屁也不敢放！平日里一个个装得正义凛然，我当多有能耐呢，就是群还没断奶、滋哇乱叫的小娃娃哈哈哈！”
“你说的这事，咱哥几个怎么没听说啊？该不会是你胡编乱造吧？”
“嘿你这狗崽子！离贡弟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哟喂，你还认识名门正派的弟子咧？”
“瞧不起人不是？那离贡宗有什么了不起的，荒郊野岭、天寒地冻的破地方，请老子去老子还不去呢！哼！我告诉你，你别不信，老子要是撒谎，妻女卖给你作婢！”
“去去去，生不出把的黄脸婆，白送都不要！不过嘛，你女儿生得倒是细皮嫩肉，就是看着和你不太像啊？～”
“她敢？！”
几人哈哈大笑，嘴里说着粗鄙话互骂了几句，接着拾起先前的话题，问教主抢的是什么宝贝。
“我上哪知道去？邃教那位久未露面，教中大大小小的事如今都是姓覃的在打理，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我都以为他老人家归西了呢！”
“老不死的！命忒长！”
“来来来！管他做甚，喝酒喝酒！”
“喝！”
……
屏风后，覃坚背对几人独自喝闷酒。
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他饮下最后一杯酒，扔下几两碎银起身往外走。
回到邃教，有一人面朝王座等候在大殿，背对着他翻看手里的禁术符纸。
覃坚眉头紧锁，作揖道：“教主。”
“本尊要的东西在哪？”
“……”
没听到回答的声音，教主偏眸，将符纸塞入怀中，回身望去，只见覃坚直挺挺矗立，低着头，双手正一动不动高举着一把玄铁剑。
教主走下高台，没有立即接剑，反而饶有趣味地站在他面前，看他能保持这个姿势多久。
要说覃坚此人，极固执，且认死理。父母死于饥荒，跟着流民到冥都当了几年小叫花，后受墨渡救济，加入邃教做了东护法。他资质平平，难与其他三位护法相比，墨渡看中的是他的忠诚。
忠诚，意味着会是一把好刀。
三大家族侍奉于前朝轩王爷，忠心可鉴天地。然而王朝覆灭后，新生一代却有诸多自己的想法，毕竟祖上也富过，留下的家产富可敌国说不上，重振家业未必不可。况且家族在冥都隐姓埋名了三代，当今世上无人知晓他们身份，何必要跟着一个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七旬老朽，屈居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若墨渡教主能复国，恢复昔日辉煌自然是好，若败了，可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这些墨渡都清楚，树倒猢狲散，复不复国跟他们这群下人有什么关系？一旦自己故去，哪还有什么南北护法和西护法？也就只有覃坚忠心耿耿，无论他在不在，都会以复国为己任。
许是覃坚的固执令教主满意，教主终于提步接剑，与他擦身而过，径直便要离开。
“教主可否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覃坚突然出声。
教主顿足，微微侧首。
“墨渡教主的忌日。”覃坚沉声道。
教主回身直视他，黄金面具下一双苍老的眼睛满是皱纹，眼神却不同寻常的年轻，丝毫看不出是年过古稀之人。
“护法想说什么。”
“墨渡教主善德仁义，还请世子日后行事慎重，不要辜负了教主栽培之恩，再干出盗窃此等污蔑教主名声的事！”
墨渡没有后代子嗣，一旦三大家族和教众知晓他辞世，无需朝元皇帝费心铲除，邃教便会先自行分崩离析。
所以除了现在大殿内的两人，没有人知道新老教主的事，外人都以为老教主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闭关调理了几年，直到最近才出来活动，一出关便去招惹上离贡宗。
“护法何出此言？”
教主将玄铁剑举起来欣赏，指腹缓缓划过剑身，视线跟随手指的方向移动，屈指敲击剑尾发出清脆的响声，同时一字一顿道：“教主的名声就是本尊的名声，本尊乃邃教教主，护法最好时刻谨记这点，明白吗？”
“离贡宗的人罔顾是非，世子以教主名义盗窃禁书，落人口实，叫天下人如何看教主？事到今日，冥都的人都道此事是墨渡教主所为，教主对世子恩重如山，世子竟是这样报答的吗？”
教主眼神中闪过寒芒，冷冷开口：“护法好威风，看来很清楚怎么当好教主，当好帝王了，怎么，需要本尊退位让贤吗？”
“属下不敢。”
“不敢？还是不能？”
“邃教乃墨渡教主毕生心血，我这条命本就是教主给的，只要能完成复国大业，就算要我的命我也在所不辞！”
“本尊要你的命有何用？你很重要吗？护法有没有想过，先教主为何留你在身边？为何只告诉了你我的身份？”
教主侧身，提剑横在覃坚颈间。剑刃离得近，几乎快要划破肌肤，而后者却丝毫不惧，连眼都不眨一下。
“因为你的忠义。本尊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知恩图报也好，功名利禄也罢，先教主信任你，本尊便予你掌权教中事宜。倘若你真想实现先教主遗志，就不要用那狭隘愚蠢的语气说话。为了一个死人的名声，优柔寡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看来世子是早有打算，既然如此，望世子能够成全覃坚，在下愿誓死追随墨渡教主！”覃坚握紧拳头，昂首往前迈步。
“你！”
教主飞快撤剑，却仍不及时，在覃坚颈间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口。他瞪着覃坚，怒其固执不明事理，实在难堪大任，冷哼一声震袖而去。
“愚忠！”
* * * * * *
冥都乃地下城，唯一的出入口是一道三丈高的大门，大门上有个“府”字，因而冥都也被称为“地府”。
不知是谁富有想象地将其与鬼怪联系起来，在各类志怪话本中添油加醋，传着传着就成了阴间亡国。
人们口中的忘川河，是一条贯穿冥都的巨大河道，水系繁密错杂，如一张大网笼罩着整个地下城。
据闻早年间曾有人顺着支脉一路往下，去到河道尽头与汪洋交汇之处，浮身于某片空阔海域，远处隐约可见金色城墙矗立海上，波光粼粼如鱼跃墙头。
后来有人试图找寻这条通往外界的水路，却怎么也绕不出鬼市。
自那之后，沉寂的河道开始发出怪响，水里偶尔出现一些闪着鳞光的巨大触手、斑驳荆棘的大片阴影、尖牙利齿的虾蟹怪鱼。谁也不知它们从何而来，谁也不问它们从何而来，毕竟这里是冥都，稀奇古怪的事常有。
冥都人的接受程度之高，寻常人根本难以理解。
例如在鬼市上，就有专门从事禁忌买卖的阴铺，搜罗奇闻怪事，或替买家取得诡物。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你开得起价钱，自有暗勾愿意接下这桩买卖。这类阴铺买卖在以往多是些什么老祖宗的尸棺、阴干的死胎、邪气的禁术、巨兽的肢骸……见得多了，便算不上稀奇。
而今日，鬼市上却有一物，才是真真正正的的稀罕玩意——
一只活的鲛人。
坊间一直流传着海底城的秘闻，有人说那是深海怪物的王国，它们借着海底灵脉修炼人形，专门诱人下海，分而食之。
世人对其憎恶至极，哪怕从未被证实过存在，可几乎所有人都在孩童时候，被大人绘声绘色的描述震慑过：
小娃娃呀小娃娃，细皮嫩肉的粉娃娃，独自靠近水岸的话，海妖就会从水中爬上来，把小娃娃拖到深海，从脸上开始，一口一口把人全部吃掉！
……
晌午刚过，阴铺门前吵吵嚷嚷挤满了人，将羊肠小道堵得水泄不通，一人高的术法水球用黑布盖着，被人施法引至店外。
“让——！”施法的术师昂着头，一手捏诀一手托着木盒，满脸不耐烦，“挤什么挤！耽误我做生意！”
众人给术师让路，七嘴八舌跟在他身后。
来到鬼市的一处广场，术师的弟子已将摆设布置好，迎上来接过木盒，与一把银刀一同放在案前。
“各位，今日我余某人要干一件为民除害的好事！”
术师环顾众人脸上的表情，放声道：
“鲛人，以色诱人，食人啖肉！上月南海渔民失踪，正是被这畜生所害！鄙人平生最恨邪祟残害我族同胞，替天行道收了这妖孽！今日我就当着各位的面，把这畜生千刀万剐，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报仇！！报仇！！”
围观群众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嗜杀的欲望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哗啦——”黑布被术师用力扯落。
术法捏造的水球里，鲛人在逼咎的空间无法伸展身躯，呈半蹲状蜷缩双腿，眼眶空洞，原先在那的一对晶蓝眼珠已不再，被摆在案前的木盒里，标价千两。
围观的人一下子忘了呼吸，只见那人鱼长着躯干和四肢，周身遍布雪白鳞片，雌雄难辨，颌边生鳃，背部连鳍，除此以外竟与人无异！美，实在太美了！完美得让人想将它摧毁！
众人眼神发烫，视线在鲛人身上疯狂而贪婪地搜刮着。
“十两一刀，谁愿尝鲛人鱼脍的滋味！”
“我要！”
“我！”
“给我也来一刀！”
发财了发财了！术师弟子眼冒精光，搓了搓两只大小不一的手，往掌心淬了口唾沫，转身去拿银刀。
……
白衍珞离开冥都时路过鬼市，听见吵吵闹闹的声音传来，尖叫、哭嚎、怒骂、狂笑，乱作一团。寻声过去，见一群七八岁的孩童手拉着手围着水球，一个个脸上淌满泪水，不让持刀的术师弟子靠近。
有人大声咒骂让父母出来把人领走，但冥都多的是没人要的孤儿，根本没人出来管。有人想动手上来扯，又不好跟孩子较劲，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多没面子。
鲛人痛苦地扭动身躯，水球表面泛起层层剧烈的涟漪。他的背脊被切掉卖了，刮下的鳞片堆了一地。两只残臂上的肉被割空，露出惨白模糊的断面。
“求求你们……不、不要这么做……不要这样！”个子最高的那个女童苦苦哀求道。
“哪来的野孩子，黑白不分！竟帮妖怪说话！它们吃了我们这么多人，我们就该吃它！为民除害！给死去的人报仇！”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杀他……”
痩大娘跺脚道：“这死孩子怎么听不懂人话！这只畜生害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不杀它，它就得杀我们！你们还不离它远些，一会儿它把你们都吃了！”
刀疤脸恶狠狠道：“快滚，再不走老子揍你们了！”
“快走快走！”
“死孩子就是没良心，帮妖怪说话，活该没爹没娘！”
“呸！我要是他爹娘，生都不给他生出来，直接掐死！”
术师不满地瞥向弟子，使了个眼色。
弟子了然，“敢耽误我师父做生意，找打！”
他将更大的那只手高高举起，准备往最近的孩子身上招呼。
电光火石间，一道雷系术法从人群外击来，术师弟子吼出杀猪般的惨叫，高举的手瞬间焦黑。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又一道雷系术法直击水球，只一瞬，鲛人便再没了动静。
“！”
众人纷纷往后看，只见一男子带着银灰色面具，衣摆整洁干净如鹤立鸡群，手还捏着诀。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术师话说到一半，直接噎住。
姓白的小子！这家伙怎么来了！该死！白小子是教主身边的亲信，此人能不惹还是不惹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他可没必要和邃教对着干。
“原来是白少爷，有失远迎！余某人在此做买卖，不知少爷为何要针对余某人呢？”
白衍珞丢过去一袋钱，“买命。”
术师打开钱袋一看，立即合上收入怀中，豪爽拱手：“白少爷阔气！余某人今日算是开了眼，既然是误会一场，那么——徒儿，盒子给为师拿来——这对鲛人目请您收下，全当是这秽事脏了少爷的眼，余某人给赔个不是了。”
“鬼市的规矩你不记得？”白衍珞收下木盒道。
“不得当市虐杀，教主定的规矩怎敢忘？嘶，只是这妖怪作恶多端，直接杀了岂不便宜它了？难解大家心头之恨呐！我不过是顺应群众呼声罢了。”
白衍珞看向水球里血肉模糊的身影，皱了下眉，转身离开，“下不为例。”
“当然。少爷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