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白衍珞走后，术师弟子双眼通红，痛苦又不甘地哑声道：
“师父不替弟子报仇，为何还将鱼目白白赠上？”
“你懂个屁！如今戾煞蠢蠢欲动，你指望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人会管你死活？哼，倒不如卖他邃教一个面子，若戾煞真找来就让他们去对付，当个替死鬼好了！”术师冷冷一笑，“姓白的偏挑这时候回冥都，坏了我的好事。哼。我们走着瞧！”
“师父……我的手……”
“嚎什么？死不了！再买只胳膊就得了！”
“啊？又要……装死人胳膊啊……”
“废话！活人胳膊多贵！你一条贱命换那么好的做什么！走！”
……
鲛人死后，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鱼，其状似鲸，却有着鱼的鳞片。
众人双目赤红，一哄而上挤开孩童，有人术法化刃将鲛人的肉片下来，有人干脆直接上手撕扯，抢着往嘴里塞。
很快大鱼只剩下骨架，鱼刺严丝合缝地排成一串，有成年男子手腕那么粗。众人将其掰下来，打磨成各式饰物器皿，好留作日后吹嘘，咱也是斩杀过鲛人的人了！
* * * * * *
刚与希青分别，从石屋回到园子的路上，秦泠泠的眉头就没下来过。她和希青也相处了有段时间，每次见面希青却总向她打听阿姒的事，到底什么意思？
阿姒也不知干嘛去了，整天早出晚归，一连好几日都见不着人，秦泠泠心中憋着件事，急需从阿姒那得到验证，为了这事都快憋疯了！吃不下饭，觉也睡不好，每晚都做噩梦！
不行！这次一定要问不能再拖了，每次一提到希青阿姒就故意避而不谈，会不会真如自己想的那样……
烦死了烦死了！
……
焚姒照常偷遛下山，通过石屋来到川息镇，又从川息镇御纸鸢飞到禹止镇，最后落在神庙的石像旁。
如今这里不似先前那般空荡，堆满了不该出现在此的书籍卷宗，好在离贡宗藏书多，少个几十几百本的也没人发现。
神庙是清净之地，没人会到这来。焚姒看得出来沉渊盏并非宗院法器，更像是禁物，不能光明正大地研究，所以凌君长老那她什么也没说，只从藏书阁“顺”来些觉得有用的器修书籍，独自在此钻研。
读书人嘛，怎么能算偷呢？求知无罪，顺手的事。
经过研究，焚姒认为沉渊盏应具备土火木三灵属——土缚、火炼、木净，这三类分开作用都不难，可想将三者作一用，绝非壹加壹加壹等于三这么简单。
焚姒试了几种办法：比如贴满混灵符、三符包成团、三符叠罗汉，再比如同时印刻土火木三符这种高难度，甚至把三符粘在一起印刻的荒唐方法都试了。最后只得承认，七灵相生相克，能共存，却无法相融。
完不成就算了，做不到就放弃，菜鸟一贯作风如此。
神庙旁原本有条数米宽的长河，后来盆地水涨上来，汇上了，就成了万伏湖的一部分。
一望无际的湖水，跟海没什么区别。
上回白衍珞说的祈神习俗焚姒一直想试试，可她不会折纸船，而纸浸了水又活不了多久，且不说飘不飘得远，笔墨字迹被泡没了，神祇怎知你所求为何？
所以她干脆剑走偏锋，从荷包取出川息镇买来的疏水符，在符纸背面写上“古籍速归”四个大字，将纸揉成一团投入湖中，说不定还能机会留下踪迹。
纸团在水面弹起，落回，弹起，落回，刚平稳飘出去不到半里，突然在水面癫狂般翻来覆去，瞬间便沉了下去。
“邪门。”
焚姒靠近水岸摸了摸湖水，感觉与寻常的水没有不同，将食指伸进水里，一股阴寒的吸力隐隐缠绕指尖，下一瞬猛然重心不稳往前跪倒，虽及时用手撑住，但两只手都因此泡在了水里，强劲的吸力拽着手把人往水里拖。
“林……以……林……以……”
雾蒙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在唤着她什么，听不太真切。
水面忽而震颤，泛起层层涟漪，狂风倾泻，原本平静的万伏湖眨眼间刮起大浪，荡漾而去的湖水形成水墙向岸边冲来。
知风横空出现刺破湖面。
水被从手上剥离后，焚姒赶紧打了个响指，火苗旋即从指尖窜出，攀上知风瞬间暴涨至数丈高，火借风势席卷大浪。
「跑」
菜鸟的修养再次占据上风，焚姒头也不回就往神庙跑。
直到退回神庙关上门，心跳声在耳边打鼓，晕晕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知过了多久，知风“簌”地散入身体，她用延感去看，万伏湖静得像一汪死水。
这湖要命啊！
难不成希青说的是真的？有人要她死？万伏湖下冤魂不散，是亡魂们要她死？可魔神现世作乱那年她并未出世，这些亡魂跟她无冤无仇为何如此大阵仗来害她？该不会是……
焚姒突然想到了好笑的。
你说她不会真是魔神转世吧？像话本里写的：
自幼受人欺负的废物，因种种遭遇逐渐心里扭曲，发现自己前世竟是毁天灭地的大魔头！顺应因果后再度成魔，为了报复坏事干尽，这样那样、那样这样，最后要么被主角除恶务尽，要么因情爱转而牺牲自己拯救苍生。
啧啧啧，你看，反派果然没有好下场。如此老套狗血的无聊故事，也就只有师兄执笔才编得出来，她来编的话当然要让反派得逞。
谁说邪就一定不胜正？向来只有好人赢坏人输，岂不有失公平？况且好与坏如何界定？以德报怨算好吗？以暴制暴是坏吗？所谓感化就是赌对方良心发现，可赌本就是贪欲的表现，赌输的代价又是变本加厉的恶，那以暴制暴不更合理？
如果正道不要求反派以德报怨，不阻碍反派复仇，或许反派一开始想要的，只是公平呢？
嘶……别说，这么一想好像有点反派的感觉了！
* * * * * *
“泠泠，我带了饭菜！你在里面吗？”
“在！”
秦泠泠听到敲门声立刻从床上弹起，把簪子插回发间，急急忙忙起身去开门，“阿姒你回来啦！我给你留的信你看到了？方才我去你房间找你，你不在，我以为你没看到呢！”
今早焚姒在门口捡到封信，信里泠泠约她一起用晚膳，想着让泠泠也尝尝江南风味，动身返回前便特意绕道，打包了常吃那家的饭菜，提着两个食盒来敲门。
“这几日阿姒忙什么去了？总是碰不着人。”
秦泠泠关上门后理了理头发，“我以为你也跟凌君长老去現安城了。你知道吗？現安城在闹瘟疫，听说挺严重的！凌君长老、谛及长老还有陈素去调查，炼了几大丹炉的灵药呢！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万一闹到这来怎么办？我可不想染上瘟疫啊！”
“阿嘁！”
秦泠泠靠过来时飘来一股异香，焚姒被熏得打了个喷嚏，放下食盒，揉了揉鼻子问：
“什么味道？好浓。”
“阿姒鼻子真灵光！”
秦泠泠走到床边取来木盒，从里面拿出一个香囊塞到焚姒手里，“给你一个！这是我大哥托人从現安城带回来的，都城人手一个呢！说是可以防瘟疫，我闻着还挺香的！”
说着放下木盒去拿碗筷，“年前大哥不是被困在現安城吗？带回来了几盒，我当是什么药材，就没打开瞧。昨日家里来信叫我和阿姒分着用，好不容易才翻出来，就这么一个盒子，找了我半个多时辰呢！”
香囊熏得焚姒鼻痒痒，于是赶紧塞进荷包，“多谢伯父伯母挂念。”
“不是伯父伯母，是我大哥，他记着你呢！叮嘱我千万抱紧阿姒的大腿，日后得靠你带我飞黄腾达咧！”
秦泠泠调皮地做了个鬼脸，将碗筷摆上桌，“对了，阿姒这几日忙什么去了？臭虫说看见你下山了，溜出去玩不叫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我给附近村舍送符纸去了，在那边看到一家小餐馆，他家饭菜很不错，带回来给你尝尝，还是热的。”
“送符纸？最近确实有很多村民找术习者买符纸……”
秦泠泠惊呼，“阿姒缺钱和我说呀，你的符纸我都要了！阿姒的能力我深信不疑的，时起长老真传弟子的符纸怎么能便宜外人呢！都卖给我吧，省的天天来回跑，多麻烦！一千两够不够？”
好豪！
焚姒把饭菜摆上桌，“我不缺钱，需要符纸我直接给你便是。戾煞害人，我听说术习者不能总及时赶到，百姓连自保都成难题，反正我绘符快，不如帮帮他们，全当做好事罢。”
秦泠泠沉默坐下，摆弄了一下碗筷，没忍住开口：
“阿姒以后不要这样做了，贬低符纸市场价，毁了其他术习者生意不说，百姓们感不感激你还不一定呢！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他们以后得寸进尺卖惨要挟，你难道要累死自己成全他们不成？”
“不会吧？”
“阿姒，你不懂。”
秦泠泠叹了口气，“人都是贪得无厌的，想要你帮他，又不想得到你的施舍。你知道吗？有句话叫’大恩如大仇’，你帮他的时候，他恨不得把你捧上天去，当他无以为报的时候，恨你比恨仇人还要多！
阿姒你是不知道，峭连城之前就有过这种事，侄儿娶妻生子耽搁了营生，快活不下去了，姑姑不忍见他家忍饥挨饿，给了些救济银两说不着急还。之后那侄儿就专挑姑父不在时，三天两头找姑姑借钱说要做生意养活自己，可结果根本不是这块料，亏得血本无归，姑姑找他，他就故意躲着、赖着，最后实在还不上钱，半夜提刀把姑姑一家五口全杀了！
那可是他亲姑姑啊！亲人尚且如此何况外人？阿姒你听我的，此事万不可再做了！容易得罪人！”
“这样吗？”
“哎呀不说这些倒胃口的事，好香啊！我看看都有什么好吃的？”
……
饭后，焚姒用水符洗干净碗筷餐碟，打着呵欠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刚喂完雪花的秦泠泠叫住她，将她拉进自己房间。焚姒看到自己的被褥枕头都静静躺在秦泠泠的大床上，秦泠泠眨眨眼睛，一脸扭捏道：
“阿姒今晚和我一起睡吧？我们好久没有说姐妹话了，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姐妹话？姐妹话是什么话？
“我还没洗漱。”
“那你洗漱完直接过来好吗？”
焚姒略显迟疑地点点头。
……
洗干净的焚姒里里外外穿了四层衣服，就差个外衣便能直接出门了。她从未和人躺在一张床上过，很是不习惯，板板正正躺着，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秦泠泠发大水一样，手舞足蹈抱怨家里来信催成亲的事，接着又从抱怨转到宣传秦家发家史，再到秦父秦母的恋爱史，说自己多羡慕父母爱情，然后突然就沉默了。
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郑重其事地侧过身子，盯着焚姒道：“阿姒，我喜欢顾公子。”
“嗯。”
“很喜欢很喜欢。”
“……”焚姒眼皮子简直要粘在一起。
“你、你、”秦泠泠声音有丝不易察觉的微微发抖，小心翼翼道：“你也喜欢他吗？”
焚姒正巧打了个呵欠，没有听清，“什么？”
“我、我说沈公子啊！娘在信里一直念叨那个沈家公子有多好多好，可是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怎么能嫁给他呢？万一他是个丑八怪，个子比我还矮怎么办？嫁个自己喜欢的人就那么难吗？如果有一天阿姒要嫁人，会嫁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秦泠泠再次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要像顾公子那样？”
顾公子？谁，顾希青？焚姒想到他的样子，坚决否定：“他？不可能。太招摇了。”
一个应竹就够她受的了，再来个希青，她不得被少男少女们直接戳成筛子。站帅哥旁边真的压力好大。
“真的吗？！”
秦泠泠激动地坐了起来，一下子如释重负，俯冲给了焚姒一个大大的拥抱，之后顺势倒回床上，裹着被褥左右打滚。焚姒浑身一激灵，瞌睡都吓没了，默默捏紧被褥挪去墙边。
“阿姒你不知道，刚刚我都快吓死了！”
秦泠泠终于停下来，喘着粗气，用手拍了拍胸口顺气，“你知道我喜欢顾公子嘛！可他是你的人，你们认识在先，就像我和臭虫。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阿姒和臭虫在一起不告诉我，我是绝对不会生气的！所以我、我是想说，阿姒以后要是有喜欢的人了，我想第一个知道可以吗？”
“嗯。”
“不过阿姒为什么不喜欢顾公子呢？我看顾公子挺在乎阿姒的呀？”
“不知道，感觉……”焚姒又打了个呵欠，闭着眼皮，“……感觉不太真实。是个……奇怪的……人……”
秦泠泠偏头望去，焚姒迷迷糊糊睡着了。
“阿姒，我的好阿姒，”她轻喃道，“你千万不要喜欢上顾公子……就算……就算他喜欢你，你也不可以喜欢他，不然我会很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