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雨,缠绵如怨,檐溜滴沥,声声敲破日日清寂,杏雨轩案头堆积的拜帖与信函,比阶前雨珠更密。
有虚情假意探问“贵体可安”的,有拐弯抹角攀扯“府上近来如何”的,更有甚者,连她苏家那早已疏远的苏府母亲赵氏,也腆着脸送来嘘寒问暖的家书,字里行间皆是攀附之意。
苏锦书指尖拂过冰凉的笺纸,唇边凝着一丝冷峭。一场宫宴风光,一张丞相府的鎏金请柬,便如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层层趋附的浊浪。
京华风气,向来如此。人走茶凉不足悲,趋炎附势不为耻,能在这浮沉世道里顺势攀住高枝,方是众人眼中的“本事”。
有心栽花寻何辰背后之人,线索如烟散;无心插柳于宫宴显了风头,反倒绿柳成荫。
周京荣踏入小院时,正见苏锦书对着几匹流光溢彩的绸缎出神。
今天周京荣身着一身素净杭绸,眉眼间依旧带着商门女儿特有的爽利明快,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宫宴上不知哪个碎嘴的,说你盯着舞姬的衣裳移不开眼,”周京荣自行入了座,呷了口茶,眼皮微抬,语气是熟稔的直截了当,“喏,我爹听了,立时寻了这些来。还给我也做了一套,说是穿这个让你喜欢。”
她指了指那堆绫罗绸缎,水波纹、鲛绡纹的宫样料子堆得小山般,光是水波纹一种样式就足有八匹有余。最打眼的,是一套已然裁好的杭绸如意云纹褶裥裙,尺寸竟与苏锦书身量分毫不差。
“他打什么主意,你也清楚。丞相府如今是清高门第,此番未邀商户。你给句准话,能不能带他蹭个脸熟?余下的,我去周旋。”
周京荣素来厌烦这等应酬,更无意去讨那等“清贵”人家的嫌。奈何其父周叔度,自打入京经营,便似惊弓之鸟,惶惶二十年。
与宁府交好,原仗着苏锦书的情分,可宁知远是军职,于他皇商之路助力有限。
如今若能攀上丞相府,才是他眼中稳坐当下富贵的不二法门。
苏锦书抚过那杭绸裙细腻的纹理,温言道:“令尊有心了。”
周京荣却叹了口气,素日疏朗的眉宇间难得染上愁色:“我本不愿拿这些俗务扰你。只是我爹如今疑神疑鬼,竟疑到儿女头上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想借丞相府这次宴席,替我寻一门亲事。不必高门,但求是根基深厚的世家,他道世家必有‘长久安稳的智慧’。”
苏锦书闻言愕然,周叔度竟已惶恐至此,不惜以儿女婚事为筹码。
“他未料丞相府竟未邀我家,这才备了厚礼送你。”周京荣话锋一转,眼底又透出几分她固有的通透与果决,“不过你且安心。还记得我那位兄长么?我已撺掇他,借着这杭绸的由头,南下去杭州闯荡,立立自己的门户。那是个有些风流、却无大恶的糊涂人。我若随他同去,一则全了你我情谊不变,他周家还得靠我维系宁府这条线,他不敢逼我太甚;二则天高皇帝远,我也自在。”
苏锦书立时了然,颔首道:“我明白。”
周京荣的哥哥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只要能得美人一笑,千金万贵不足惜。京城大大小小的歌楼酒楼这位都算常客,四书五经一字不记,京城琵琶女的小名倒背如流。
所以脑子并不好使,只是仗着周家长子的名头众人尊敬。若是周京荣随他去了杭州,必是海阔凭鱼跃,凡事都能自己做主了。
她必要助周叔度赴这丞相府之宴,以此彰显周京荣的价值,更要设法促成京荣南下杭州,远离这京中是非与父命催逼。
周京荣眼中泛起真切的感激,“这等事,也唯有敢向你开口了。相识多年,终有一别。”
看着苏锦书眼里哀切更甚,她复又展颜,似要挥散那离愁,“快与我说说,这丞相府的东风一吹,除了我这等俗物,还有哪些‘贵客’踏破了宁府门槛?我听说连你娘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大奶奶,曾也来探望你这女儿了?快学与我听听,解解闷。”
苏锦书抬眸,唇边笑意带着几分讥诮:“还真不少。” 她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华美拜帖,声音清泠如碎玉,“你可记得我母亲身边的秋英?这家书是秋英送来的,量着她自己也没脸登我的门。那赵氏从前在苏府,待我这养女何曾有过好脸色?一口一个‘没福气’、‘命里带煞’。今日倒好,书信里亲亲热热唤着‘锦书我儿’,说是云书得了几匣子不知哪里淘换来的点心,口口声声念着‘骨肉亲情’,道是‘你姐姐心中一直记挂你,只是从前碍着身份不便亲近,现在想你了要给你送去’。”
“更有趣的是,”苏锦书续道,眼中讥诮更深,“那些曾在宫宴上对我冷眼旁观的诰命夫人们,如今拜帖送得比谁都勤。遣来的仆妇,话里话外皆是‘夫人好福气’、‘得皇后娘娘青眼’,邀约赏花听戏的帖子雪片似的飞。昨日还视我如泥淖,今日便恨不能引为知己。这京城的风,吹得人脸皮都格外厚些。”
周京荣听得嗤笑出声,眼中是洞悉世事的淡然,如观台上戏文,悲喜不入心肠。笑了半晌,她无奈摇头道:“这便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只是不知哪一日,又该‘眼看他楼塌了’。世情冷暖,原不过如此。我爹便是深陷此局,看不破这名缰利锁。”
“三日后丞相府赏菊,”苏锦书望着好友,语气笃定,“我会让宁府的车驾去接周伯父。你兄长南下之事,也需早做安排。”
“我爹那头,就劳你费心了。”她起身,素净的裙裾在满地华彩绫罗中划过一道清爽的弧度,如同浊水中亭亭的青莲,“我兄长那边已打点妥当,三日后启程。杭州的铺面、船运,自有我去料理。只求他少惹些风流债,莫让我替他收拾烂摊子便好。”
虽然语气轻松,但是周京荣终归带着几分对糊涂兄长的无奈纵容,“他待我这个妹妹倒是上心,我虽厌他行为做派,但是难去责怪。”
苏锦书执起周京荣的手,那杭绸裙的料子如水般滑过两人指尖,“你哥哥倒也罢了,既然有心自立门户,就当他都改了吧,杭州山水清嘉,望你此去,真能得个自在逍遥。”
周京荣反手用力握了握,一切尽在不言中。窗外秋雨未歇,檐下积水如镜,映着这满室华美绸缎与世态炎凉。
周京荣看着那些布料,不由叹了口气。指尖捻起案头一匹雨过天青色的杭绸,料子细滑如水,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流转着温润的泽彩。
“这水波纹的织法倒有几分意思,”她眸中漾着商人审视货品的精光,旋即又化为一片通透的淡然,“可惜了,再好的料子,裹在汲汲营营的人身上,也显不出半分风骨。”
她将绸缎轻轻放下,仿佛拂去一粒微尘,“给了你也到好,它们勉强配得上。我倒是纳罕,你怎么会盯着舞女的衣服不放呢?谁这么编排你?”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刻意拔高的娇嗔:“哟,妹妹这里好生热闹!让姐姐好找!”
珠帘哗啦一响,苏云书和一个妇人花团锦簇地挤了进来,一股浓腻的脂粉香瞬间冲淡了室内清雅的茶气。
苏锦书正看着这妇人,心里纳罕这妇人看着好生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那妇人也不恼,上前拉着苏锦书的手笑道,“长夫人近来在剑南可安好?我家那位在陇右常寄来书信,说要去拜会拜会呢!”
这下苏锦书想起来了,当年长夫人的孩子满月宴时曾邀请过这位,陇右刺史赵捷之妻,也算长夫人和宁知微的媒人。
倒是和苏云书搅和到一块去了。
这韩姨妈今日穿得格外体面,一身绛紫色团花绸衫,头上簪着几支分量不轻的金簪,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意,目光却像钩子,贪婪地扫过满室流光溢彩的绸缎。
她几步上前,亲热地就要去拉苏锦书的手:“少奶奶!可算见着你了!你姐姐日日在家里念叨你,茶饭不思的,说是宫宴上未能与妹妹好好说说话,心里愧疚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