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书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只淡淡颔首:“韩姨妈说笑了,姐姐在闺房如何抱怨,姨妈怎么能知道呢?”
苏锦书目光落在苏云书身上,她今日倒是收敛了些往日的骄矜,勉强挤出几分亲厚,迎着苏锦书的目光,微微扬起头来,笑道,“妹妹眼界高,我这破落户的门,韩夫人并不嫌弃。”
“少奶奶快瞧瞧!”韩氏仿佛没察觉苏锦书的疏离,自顾自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硕大的描金漆盒,献宝似的打开。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的各色点心,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你姐姐特意跑了半个京城,在稻香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她说起你小时候最爱吃他家的玫瑰酥!”
韩氏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苏锦书在苏府那些年,如何被赵氏母女捧在手心呵护过她都亲眼所见一般。
苏云书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勉强笑道,“韩夫人真是说笑了,锦书喜欢吃杏花酥,京城的风味人家瞧不上,难为我们这些没见识的费心。”
两个人的说法都合不到一块去,苏锦书也有点犹豫这个话该怎么接。
稻香村的玫瑰酥确实难买,从前家里若买了,都进了苏云书的肚子,苏锦书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后来陈叔也给他买,买了又教她怎么做,她学会了以后,便只吃自己做的杏花酥。
周京荣冷眼旁观,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讽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仿佛眼前上演的是一出早已看腻的折子戏。
苏锦书心中左思右想想了好久,面上不动声色,“姐姐有心了,玫瑰酥倒也好。只是我如今脾胃弱,太医嘱咐少食甜腻。这点心,二位带回去自己享用吧。”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韩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满,目光黏在那堆绸缎上:“哎哟,瞧瞧妹妹这满屋子的好东西!到底是宁府当家主母的体面!这水波纹的宫缎,啧啧,宫里娘娘们怕也不过如此了!还有这如意云纹的褶裥裙,这料子,这做工……”
她伸出手,想摸又不敢,只啧啧赞叹,那垂涎三尺的模样,与她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绸衫形成刺目的对比。
苏云书脸上的嫌恶之情快要溢出来了,却也没说出什么话,便撇开眼不想再看,结果扭头刚好撞在周京荣的审视中。
周京荣身上刚好穿着崭新杭绸,便知这应该是周京荣送来的,便冷笑道,“京荣好久不见,苏府如今不怎么去,宁府倒是见着了,人往高处走,京荣也不能免俗啊。”
周京荣依旧捧着茶盏,并不起身,也回敬道,“苏府去一趟麻烦,得穿得财大气粗才能不被人笑话。如今锦书出来自有了一番天地,我们两个破布衫子,”
周京荣故意拽了拽身上的杭绸,“勉强在一处厮混罢了。”
苏锦书看着她俩这般模样,心里猜出个大概。
苏云书目前能倚仗的身份,其实最优选择是苏锦书的妹妹,甚至再远一层,宁知远宁太尉倒是也得管苏云书也叫一声姐姐,或者大姨子。
但是苏云书在什么事情上都能屈能伸,唯独在苏锦书的事上铁了心要割席,所以她更喜欢剑南按察使苏幕的嫡女这个身份。
以韩氏的汲汲营营,她一个剑南的人想找个剑南的关系攀一攀,倒也不难理解。
当时在满月宴,她和长夫人都没太注意到韩氏,只是无意略过,故而可能在京城妇人的集会中便认准了苏云书。
可如今这丞相府的宴会,苏云书也没办法挤进去,便跟赵氏一起撺掇着苏云书来找苏锦书。
苏云书到底有女儿家的矜持,如今就算因为赵氏家书之托不得不来拜会苏锦书,气势也难低头,不似韩氏一般,对京城生存法则,她执行得比苏云书更贯彻。
周京荣放下茶盏,站起身,对苏锦书道:“锦书,府里还有些杂务,我先告辞了。”
她目光扫过那二人,面色平静一拜,“见过韩妇人,云书别来无恙,只是来不及叙旧了,我先行一步。”
“慢走。”苏锦书起身相送。
周京荣刚走到门口,一个小丫鬟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乱,附在苏锦书耳边低声道:“夫人,何管事那边……方才又呕了一口黑血,昏过去了!陈大夫说……说像是……像是毒又反噬了……”
声音虽低,却清晰地钻入韩氏和苏云书耳中。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韩氏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立刻掺进几分惊疑,苏云书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怕沾上什么晦气。
苏锦书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对周京荣道:“京荣,你先回吧,这边我自会料理。”
周京荣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是无声的担忧与了然,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素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回廊中。
屋内只剩下苏锦书与那对心思各异的人。韩氏眼珠转了转,又堆起笑容,试图重新拉回话题,“哎呀,何管事真是可怜见的……不过妹妹你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你姐姐前些日子……”
苏锦书却已无心应付,她目光落在窗外缠绵的秋雨上,案头那匹雨过天青色的杭绸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冷光,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何辰的毒,陈叔的失联,周京荣的离开,还有那如影随形的缠枝莲纹,无数碎片在她脑中翻涌。
韩氏喋喋不休的攀附之声,此刻听来如同蚊蚋嗡鸣,遥远而令人厌烦。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温度,目光平静地看向韩氏和苏云书,声音清冷如檐下滴落的雨水:“韩姨妈,姐姐,若无他事,也请回吧。丞相府的宴会我会和那边说说能不能带几个人,若是那边实在看不上你们,我也无能为力了。”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韩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化作尴尬的酱紫色。
苏云书更是涨红了脸,眼中羞愤交加,却又不敢发作,只得狠狠拽了拽韩氏的衣袖。
韩氏强忍着恼怒,干笑两声:“那……那劳驾少奶奶了,我们改日再来看你……”说罢,几乎是扯着苏云书,狼狈地退了出去,连那盒精心准备的心意都忘了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