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齐三味药的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蜕骨草是最后一样,刘夫人直接给了我。我把三味药在桌上一字排开,然后坐在桌前,双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霜顶雪莲的白色花瓣,归元藤的褐身银边,蜕骨草的灰白茎秆,三样东西来自不同的地方,此刻安静地躺在一张旧木桌上,像各自走了很远的路才终于碰到彼此。
我站起身,走向里间准备开始熬药。刚要跨过门槛,刘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这样的状态不行。"
我停住了。她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在注视一片即将结冰的水面。
"你现在这样进去,药会出事,你也会出事。"她走上前一步,"过来。"
她转身走向屋外,我跟在她后面。屋前的空地上摆着一只矮竹凳,她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把一块干净的白布展开围在我胸前,随后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梳和一把剪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干净的冷光。
"头发乱成这样。"她说话的时候已经拿起了梳子,另一只手示意我坐过去。"我学过几年理发,别怕。"
我坐下来,她把那块白布围在我肩上,系好,然后她开始梳我那些被割得参差不齐的头发,梳齿从后颈缓缓往上滑过,像一列缓慢行驶的犁在翻整一块被粗糙对待过的田地。她的动作轻而稳,剪尾在耳边贴着发丝划过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如同一只蜜蜂在离耳朵很近的地方悬停。"你这头发割得实在让我看不下去。"她说,声音里有种比平时温和一点的东西,"回去要是把塞德里克救醒了,别把他吓死。"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她这句话里的"回去"和"救醒"几个字像几颗温热的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荡开了一圈我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像家一样的暖意。我闭上了眼。剪刀的声音在耳边持续了一段时间,均匀而轻柔。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肩膀上滑落——一些轻的、细的、已经不属于我的部分正被温柔地摘除。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手,说:"好了。"
她把一面小镜子递到我面前。镜子里的我头发短了很多,脖子露出来了,后颈的发尾整齐地收在肩线以上,像一层刚刚修剪过的、贴着下颌线断开的深色发帘,后脑的头发刚刚触及后颈上缘,整洁而圆润,带着一种第一次剪短头发的人重新习惯自己轮廓的感觉,像小时候妈妈带去理发店剪的那个妹妹头,也是这样的厚度和长度,那时候我还趴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发尾,原本齐腰的长发,在舞会那天散落在肩头,像被月光洗过的瀑布,现在它停在肩膀以上了,扎不了双丸子,也盘不成发髻。"可惜了。"
刘夫人把剪刀收起来,叠好白布,然后看了我一眼,说:"他给我看过照片。"
"什么?"
"你们的刘部长,他给我看过你以前的照片,扎两个丸子,穿校袍,在球场上飞。"
我愣住了,然后发现自己在笑。
她站起身,朝屋里走回去,走了几步侧过头来看我:"药,还熬吗?"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进了里间。房间不大,药炉已经生好了火,陶罐坐在炉上,水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气泡。我把三味药按照配方的顺序依次放入:先放蜕骨草,熬至汤汁变清;再加霜顶雪莲,文火慢煮;最后加入归元藤。每放一味药,水面都会变一个颜色,从浑浊到清澈,从淡金到深褐。我一边搅动一边数圈数,一圈不能多一圈不能少。火候的控制也是同样地精确,我的手腕悬在陶罐上方,不敢有一丝晃动,指腹能感受到蒸汽的温度变化。刘夫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我,像一尊在监督一件精密活计的塑像,从不出声提醒,但她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道标准线。每一个步骤我都反复确认过很多遍,每一步都像在深夜的灯光下演练了无数次。我集中精力于每一个动作,没有多余的想法,没有去想这罐药最后会流进谁的喉咙里,我只是一直在重复那些在头脑中排练了无数次的动作,把注意力集中在火焰的呼吸和陶罐里液面的变化上。
半天过去了,药罐里的液体从浑浊变成澄清,从浅褐色变成深琥珀色,表面浮着极细的淡金色光点,像把黄昏的最后一缕光收进了罐底。
刘夫人站起身,走到药炉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罐中的液面,她伸出手,指尖在罐口上方悬停了一瞬,像在感受温度或某种我看不见的波动。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个简单的动作让我知道——我成功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木勺,肩膀是僵的。刘夫人把药罐小心地端到一边静置,然后转身看着我,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柔软,像冰面下缓慢流动的、不易察觉的暖流。"药熬成了。"她看着我说,"你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