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的轮廓在我心里慢慢变得清晰了——不是"刘部长的妻子",不是"一位炼药师",是她自己。她站在那里,穿着灰布长衫,发髻上插着那根深色木簪,像一个在这里站了很多年、替很多人把破碎的东西重新拼好的人。我走上前一步,在犹豫了一瞬之后,伸手抱住了她,她僵了半拍,然后她的手落在我的后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走吧。"她松开我。
"老师……"
"你叫我老师,就听我的。"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我来带你回去,你应该还没学移形换影吧。"
我点了点头,她握紧了我的手。
眼前的画面开始折叠,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退去,像一层层被掀开的纱幕。再次落地的时候,我站在一条熟悉的走廊里——白色的墙壁,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圣芒戈。我的脚步在落地后转了个方向,被刘夫人拉着的手没有松开,她也正站着没动。
"你不进去吗?"我侧头看她。
她站在原地没有向前走,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病房门上,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说了一句:"我就不进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上面还残留着刚刚握过的温度,她把那只手收进袖口,抬起头看着我,语气恢复了那种简洁、直接、不带一丝拖泥带水的平稳。"我的全名是刘愈,治愈的愈,你结婚的时候记得邀请我,就当是那个愿望。"她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要在请帖上把我的名字写错了。"
"等等!"我还没来及回应她的话,她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像一个被风掀起的影子,边缘渐渐融入了走廊暮色。她消失了。我站在走廊里望着那团已经空无一物的空气,过了好一会儿,我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刘愈……"
然后我转身,开始跑。
圣芒戈的走廊在我两侧向后掠去,我端着那罐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我在楼梯口转弯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对方"喂"了一声,我已经跑出了三步远,在转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我放缓了脚步。
病房门口,迪戈里夫妇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阿莫斯的白发比几周前多了许多,迪戈里夫人的手搭在丈夫的手背上,两个人看起来都像消瘦了许多,眼眶是深的,像两扇被风吹了很久的窗户。
我走过去,在病房门口停下。迪戈里夫人抬头看到了我,她的目光落在我端着的药罐上,没有问那是什么。
我推开了病房的门,塞德里克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白得像月光照在雪地上。我在床边坐下,把药罐放在床头柜上。他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细碎而安静的影子,他的呼吸浅得像一层落在地面上的薄霜,没有明显的起伏,不凑近看,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我把药罐里的液体小心地倒入一只小碗,用勺子舀了半勺,轻轻贴在他的下唇。药液顺着唇缝渗了进去。我等着,十秒,二十秒……我盯着他颈侧那一小片皮肤,那里的脉搏在缓慢地跳着,像一颗被隔在冰层下面、依然在坚持跳动的心。
然后他动了!
先是指尖,他搭在床单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是睫毛——他的睫毛像两只被惊醒的蛾子,轻轻颤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他的眼皮抬起来了。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浅,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在病房的天花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缓缓移动,像在寻找什么,然后他看到了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器具,带着生涩的沙哑:"……你头发变短了。"
我张了张嘴,酝酿了几个月的话在那一瞬间全部忘记了,所有精心准备过的开场白、解释、说明、告诉他发生了什么的话语,全都像被风吹走的纸片一样散在了空气里。我低头看着坐在床上的人,他灰蓝色的眼睛从涣散变得清晰,睫毛在病房的灯光下投出两道细碎的影子。我端着一只空碗坐在床沿,手还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