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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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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一位定期巡查的医生端着记录板走进来,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记录板差点滑落。他盯着病床上那个坐起来的身影看了三秒,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完全不像职业医师该有的惊呼:"梅林——他醒了!"

迪戈里夫妇几乎是同时冲进来的。阿莫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迪戈里夫人的裙摆擦过门框,她冲到床边的时候膝盖几乎要软下去。她跪在床沿,伸手捧住塞德里克的脸,看着他睁开的眼睛,嘴唇颤抖了几下才说出话来:"……你醒了。"然后她整个人伏下去,额头贴着他的肩膀,肩膀在轻轻抖动。阿莫斯站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儿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抬起来擦了一下眼睛,他的动作很快,但那一下没有逃过我的视线。

迪戈里夫人抬起头,然后转向我,她还没有松开塞德里克的手,但她整个人的重心朝我这边偏了过来,张开手臂抱住了我。她的怀抱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力道,把我整个人箍在臂弯里,我感觉到她的脸颊贴了一下我的额头,又贴了一下我的另一边脸颊,嘴唇在我发际旁边轻轻碰了一下。"谢谢你。"她的声音低而碎,像被打湿的纸页,"谢谢你……"

阿莫斯叔叔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握着我的时候微微用力,他没有说很多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轻微颤动。"谢谢!"他说。这是我听过的最郑重的"谢谢"。

我终于笑了一下,很轻,从胸腔深处慢慢浮上来的那个弧度,然后身体像一堵绷了很久的墙在终于放下的那刻开始剥落,思想慢慢放空:雪山、丛林、昆仑山脚、刘夫人,那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样在我眼前迅速地掠过,又迅速地消失。塞德里克还靠在床头,他看着我的表情像在慢慢拼凑一幅他不完全理解的拼图,目光停在我脸上,又停在我短了一大截的头发上。

没多久门外就涌进来一群圣芒戈的医师,他们围在塞德里克的病床前,做各种基础检查,翻眼皮、测脉搏、听心跳。一个年轻医师退后时碰到了床头柜上的药剂瓶,低头看了一眼瓶底残留的几滴琥珀色液体,他拿起瓶子,转向我:"这个——这个药是哪里来的?能不能让我们——"

"不行!"我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我自己预想中更坚决。我伸手把瓶子从他指间接过来,护在了怀里。瓶壁还残留着一点微温,它不仅是药,更是刘愈夫人十几年心血的结晶,是她在昆仑山脚下坐了无数个夜晚才完成的东西。我不能在没有征得她同意的情况下把它交给任何人化验。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我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像一扇正在缓慢关上的门,那扇门合上的瞬间我听到无数声惊呼从远处传来,然后我落进了一片安静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暗,大概是深夜了。我躺在另一张病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我侧过头,隔壁那张床上,塞德里克也醒着,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床沿,一条腿垂在地上,另一条腿蜷着,正侧头看着我,烛台的光线从他身后透过来,照出他深色头发的轮廓。

"凯瑟琳。"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刚从漫长沉睡中苏醒的沙哑,然后他停了一下,改了口:"叶先辰。"

我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像一座被雨水浸泡了很久的土堤终于撑不住了,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我自己都没察觉到。之前打魁地奇摔下来我没哭,塞德里克被下死亡通知我没哭,在雪山差点丧命我也没哭,而此刻,一滴、两滴……然后是更多,它们从我的眼眶里安静地涌出来,沿着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试图抬手擦一下,但手腕还没举到面前,塞德里克已经下了床。他的步子还不太稳,扶着床沿走过来,在距离我两步的地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臂,然后他坐到我的床沿上,把我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他的手掌贴在我的后背上,掌心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温度缓慢地透过来,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锁骨贴着我的额头,我感觉到他在轻轻拍我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不哭不哭了。"他的声音贴着我的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与几个月前别无二致的温柔,像他根本没有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只是前一天晚上刚刚道过晚安。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很淡,带着一点医院的气味,但底下那层旧日的、属于他的气息还在。

过了好一会儿,我的呼吸才平稳下来。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我脸颊上残余的泪痕。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肩膀、我的手腕、我露出袖口的一小截手臂,在那些细小的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我的头发上。

"你瘦了好多。"他的手在我肩头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层变薄的轮廓是不是真的,然后他抬起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我耳后的发尾,它比他的手指还短,恰好停留在他的指节上方,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头发……短了这么多,发生了什么?"

他满眼心疼和疑惑地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

于是我向他娓娓道来:从圣芒戈到刘愈夫人,从昆仑山下的四天到那株霜顶雪莲,从归元藤的藤蔓和那把割断头发的小刀,到那罐在我眼皮底下熬了半天的药……每一件事我都尽量说得简短,因为我的嗓子还哑着,但是我说得很完整。我讲完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我的发尾,手指顺着那截新的、整齐的边缘轻轻滑下来,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为了我……"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停在那里,像被自己声音里的重量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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