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一下:"没事的,四年了,也该换换新发型了。"我偏了偏头,露出颈侧那截刚刚理过的发尾,"刘愈夫人不是给我剪的挺好的嘛,而且双丸子头太幼稚了,我长大了,不能老是那个样子。"
塞德里克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短发移到我的眼睛,他把我的手翻过来,低头看了一遍我的掌心,又轻轻捏了捏我的指节,像在逐一确认每一块骨头都还在。我任由他检查完了一遍,然后我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袖口往上推了一点,看了一眼他的脉搏:"真是的,应该我来检查你,喝了那个药之后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头晕吗?"
"不晕。"
"胸口闷不闷?"
"不闷。"
"心跳正不正常?"
"……你摸得到。"
我听到自己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松开了他的手腕,但我没有真正放开,我的手还搭在他的小臂上,像在确认他的温度还是原来的样子。"我现在可是魔药学大师,草药学的精英。"我说,"斯内普来了都得叫我一声老师,斯普劳特教授应该收我为她的关门大弟子。"
他终于笑了,他的嘴唇弯起的时候,整张脸上那种几个月来一直笼罩着的阴影像被阳光穿透的薄云一样消散了。
我靠回枕头上,他也靠着床头坐下了。在病房寂静的灯光里,塞德里克开始说话,他说他其实没有完全昏迷,有些时候他听得到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那些声音模糊不清,但他分辨得出哪一个是我,因为那个声音的频率总是在反复出现。他说他被绿光击中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掉,像一枚被解开绳子的重物朝井底沉落,然后玉坠忽然发烫了,他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那种感觉——被半道截住的坠落让他的身体在某一刻处在两种相反的力量中间,他知道自己差点死了,然后他被拉了回来。
他后来还跟我讲了他在昏迷期间的感受,他没有做完整的梦,只有一些破碎的、像被风吹散的画面。他看到一些熟悉的地方,草坪、黑湖边的长廊、魁地奇球场在清晨的光线里。他想伸手去碰那些场景,它们却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无法触及。他听到过一些很远的声音,其中包括我的声音——有时我在说话,有时在喊他的名字,有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旁边坐着,他说那些声音是他唯一的锚,他从那些破碎的片段里能感觉到自己还没有完全离开,因为有一个声音总是待在附近,像一道持续发光的边界线在告诉他"这边是还在的地方"。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也开始跟他说我这边的事情,我说到他被送进圣芒戈之后的那段日子,每次推开病房的门,看到他的脸还是白的、呼吸还是浅的,那种"他可能不会醒了"的念头就会在某个瞬间毫无防备地浮现出来。我说那段时间我不能想长远的事情,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当下——今天要走到圣芒戈,今天要坐在他床边,今天要回去上课,然后在第二天重复同样的步骤。我说我不确定他会不会醒,但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就一定不会醒。直到刘部长出现,直到刘愈夫人出现,直到我坐上那架飞往昆仑山的扫帚,我说话的时候他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们靠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他的肩膀贴着我的,温度从布料那边缓慢地渗透过来,没有刻意收紧,也没有松开。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窗外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有一颗星在云的边缘亮着,塞德里克的呼吸声在旁边规律而平稳,像一截被我亲手接回的河流终于恢复了它原有的流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