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绿光击中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下坠。身体像一件被解开的衣服，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斜坡往下滑。但紧接着，胸前的位置忽然变得很烫，像有一只手在末端接住了我。那是一种我形容不出的感觉——两股力量同时作用于同一具躯体，我无法判断哪一股更强。意识像一片正在被吹散的灰，边缘模糊、缓缓飘散。在那些碎片中间，我常常回到赫奇帕奇的公共休息室，她坐在壁炉前，膝上摊着一本书，发梢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暖色的光。她有时在说话，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那些碎片像一盏在远处忽明忽暗的灯，我从那些微光中辨别方向，循着那道亮光，像一枚被系在细线上的船锚。

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我竟然还能有醒来这件事"。视野从模糊到清晰花了一段时间，天花板的颜色是白的，比霍格沃茨医疗翼的天花板更亮一些。我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我躺在圣芒戈的病床上。然后我偏过头，凯瑟琳就在那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肩膀微微前倾，下巴低着，她的头发短了很多，从齐腰的长度变成了贴着耳根的发尾，有一些地方参差不齐。她的脸颊比记忆中消瘦了一层，像一幅画被擦去过一些原本存在的颜料。我看着她坐在那里的侧影，坐在那里的时候，她的姿态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鸟——不是停歇，是飞了太久之后终于落下来的那种沉。

我想开口叫她的名字，但嗓子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医生们涌了进来，围在我床边说话，灯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那些声音在耳膜上形成一圈模糊的震动。我听到"奇迹""死咒""活下来"这些词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浮上来。我父母随后推门进来，我看到我父亲站在床边时，他的眼眶是红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他的眼泪没有落下来，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不是他惯常的姿态，肩膀微微向前屈着，我母亲伏在我肩膀上，她的呼吸在颤抖。那个时刻我躺在那里，听着周围那些因为奇迹而变得破碎的声音，穿过那些人影和灯光，看向她。

凯瑟琳站在那里，她的短发、她的肩膀、她微微收拢的指尖，我不知道那段空缺的时间里发生过什么，但她身上有一些东西变了。她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一些，像一块反复被水流磨过的石头，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方向，但那道目光的重量比从前沉了一些。

然后她倒了下去，毫无征兆的，她倒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她的身体像一截被剪断的线，从站立的姿态塌陷成一个无声的弧线。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先看她，不要管我。"医护人员从床尾转身围过去。我看着她被安置在了旁边的床上，苍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呼吸是平稳的，医生说她是劳累过度。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病房安静了下来。房间里的灯被调暗了，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我坐在我的床沿上，隔着两张床之间那段距离看着她。她的短发在枕头上铺开成一圈深色的扇形，我的目光在那些长短不齐的发尾上停了一会儿。

半夜的时候她终于醒了。她先是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头来看向我。她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眼泪就落下来了，她的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像一根被剪断线的珍珠项链，一颗接一颗，沿着脸颊的轮廓滑落到枕头上。我下了床。我的脚步还不稳，扶着床沿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来。我没有说"别哭"，只是坐在床沿上，伸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破碎、更加不均匀。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着，像一扇正在被风反复拍打的窗。她哭了很久，声音沉在我的衣领里。我没有松开手，也没有催她停下来，只是让她在那里待着。等她呼吸平复之后她才开始说话——玉坠的事、刘愈夫人的事、那些草药、昆仑山。她的话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停顿。她说到雪山的时候一带而过，说到藤蔓的时候也轻描淡写。我大概拼凑出了那段空缺的轮廓，在我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她的足迹从雪山到密林、从瀑布到这里，她走过一段我没有参与的路程，那条路上没有帮手，我伸手碰了一下她耳后的发尾，那些发丝贴着她的后颈，末端散着细碎的边缘，有些长有些短，像被仓促修剪过的麦茬。我把她往我这边带了一点，让她的重量靠过来。

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