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熊玩偶到底该怎么喝啤酒,在真正面对这个场景之前,没有人思考过这个问题。
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啤酒罐外已经凝出水珠,拉环被“啪”的一声按下,丰盈的泡沫只一瞬就满溢而出,被一鼓作气地灌进线缝的嘴里——他真的张开嘴了吗?那些啤酒又去了哪里?
白石弥希默默地移开视线,听他打了个嗝,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后来我再回想,才突然意识到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有迹可循……”
这是他的开头。
那时我在一家外企工作。
作为一个外国人,经常被公司外派出差。出差的地点之一就在杜王町附近。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
那是我在杜王町出差的第二天,下了班,我和对接的公司职员一起去喝酒——这也是业务交流的一部分。我们喝过了一轮,正要去喝第二轮的路上,一起的职员临时有事去不成。只剩我一个人,无事可做,只好打道回府。
我记得很清楚,已经很晚了,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喝酒的上班族,又没有什么路灯,一切都很黑,就连影子都看不见……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有人向我搭话。
“先生。”
——黑暗中长出了一只会说话的蘑菇!事情就是这样。还是一只尾音里带着点“嘶嘶”声的蘑菇。蘑菇的牙也漏风吗?总而言之,我被吓坏了。过会儿才发现那是一个矮小、佝偻着背、整个人都在藏阴影里的男人。如果不是他主动出声,我没有一丁点可能提前发现他。
“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的时间。烦请您听我说一件事。能借步几分钟吗?”
——我的老天爷啊,这又臭又长的敬语!
他深深地对我弯腰。他比我矮许多,本来就驼背,这个姿势下我实在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在黑暗中隐约看见稀疏的头发下的那点秃顶——老实说我对他脱发的情况并不感兴趣,只因为他鞠躬的时候将头伸到我这来了。我是被迫的!
“我已经等您很久了。”他弯着腰,像是背着什么,尾音里带着点轻微的“嘶嘶”声:“我这有桩绝好的生意……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老实说,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这样形迹可疑的男人当然引起了我警惕。我完全没有相信他。完完全全,一点也没有。但他随即报出了我上司、同事,甚至还有几个合作伙伴的名字。
“我找了很久,最后发现您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低声说:“我知道这或许有点突然,但请让我证明给您看——”
他想向我展示他的名片夹,但太黑了,我们走到不远处的一个自动贩卖机借光。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你见过蘑菇伞下的褶皱吗?差不多就是那样。褶皱一层叠着一层,眼皮也耷拉下来,将他的眼睛遮住了一大半。他说话时的“嘶嘶”声,我也终于发现了原因。他长了一口歪歪斜斜的黄牙,缝隙很大,于是说话时不可避免地会漏风——至于他收藏的那些名片?有些就连我都搞不到!
他像是知道我心里仍有的疑虑,弓着背,两只手指像是掂枝豆般,从厚厚的一沓名片中挑了一张,又拿出一个携带电话,当着我的面开始拨号。
拨号的声音我就是闭着眼睛也能听出来,那是我上司的电话。电话很快打通了。我不知道现在的携带电话都发展成什么样了,但那时候电话的音质并不好,我只能模糊地听见那边的声音,以我熟悉的口吻不耐烦地询问是谁。
“是我啊,我!”他用与我搭话时的恭敬和热切,熟捻地打着招呼:“是先前说好的那桩生意……”
他们简短地对话。虽然我以前完全没从上司口里听说过这号人物,但他们听起来很熟悉。在如此种种罗列出来的证据前,我的戒心渐渐消失了。
“所以你所说的生意到底是……”我问:“为什么又要在这种地方找上我?就不能直接给我打电话,或者发邮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