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女子,冯妙得到过很多优待。
身为廷尉冯韵和名门闺秀薛宥的长女,亦是二人的唯一女儿,自小记事时起,她就是家中地位最高的女孩。其他姊妹皆为妾室所生,更不如她聪慧,与她的待遇差距理所应当为天渊之别。
母亲精明通达,家中女眷见了她只敢恭顺讨好。她便也顺水推舟做个友善温柔的长姐,在她们有所求时施以援手。多年相处下来,所有庶母姊妹对她始终友好。
时而听到朋友谈及这方面的抱怨诉苦,她巧言劝解,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庆幸与优越。
得到偏爱的人总是更易发觉不公。
……不该和男子比。纵使她心中有怨,却知唯有男子才能建功立业,而她只能困于后宅……所以双亲稍有一点的偏心,即便她敏锐察觉到了,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咽下委屈。
毕竟身为闺阁小姐,她也没太多别样的选择。
晨曦初现,旭日初升,冯妙心中空虚坐于铜镜前梳妆。镜中人发丝如瀑,一双丹凤眼眼波流转——倏忽之间,窥见了兄长遗落在案几上的书卷。
……
太简单了。
她本就识字,几日时间便将兄长房里那点书本翻了个遍,对其中意了如指掌。
嘁,原以为他一天天请人教习学了些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呢,不过如此嘛。就这点东西还用学那么久?等等,她不觉得兄长是什么智力残缺的人……
——她可能是天才!
冯妙眼前一亮,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
“你说什么?”
屏退婢女,室内唯独剩下母女二人。
薛宥诧异看着冯妙,笑着摇头,“要读文学倒是可以,这是名门之女该有的学识。我亦从未阻止。可那些经史策论可不是女孩该学的,何必浪费时间?”
冯妙笑着趴在她怀里,撒娇:“不会的,那很简单,阿兄房里的书我可都看懂了。母亲让我多学些东西,往后洛都评定才女谁也比不过我,如何?”
“这么厉害?”面前的小孩不足十岁,薛宥看着她眼里明亮的光,点头,“好,但不许外传。包括府里。”
“保密!”
*
“这几日我写了好些诗呢。”
冯妙凑到母亲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满是期待:“母亲好好看看,予十分满意这些作品!”
薛宥又一次诧异看她,“你才读了半月书,何必如此着急作诗呢?”这点时间不足以培养文采,想来是女儿着急证明自己的价值,日日刻苦钻研攒下来的作品。
浮躁啊,还是得培养心性。罢了。纵使写的再糟糕,她也要多给鼓励——
“这是你所作?”她骤然放大声音,匪夷所思问。
冯妙笑盈盈看她,难掩骄傲,“嗯。哎呀,也就是有感而发,才思泉涌嘛,随意就作出来了。”她昂首挺胸,“若有不足,恳请母亲为我指出……予再改改!”
薛宥感到震惊。脑海里各种推算疯狂上演着。
良久,她笑出声,紧紧抱住孔雀开屏状的小女儿,由衷道:“我的女儿,往后人生必是一帆风顺啊!”莫说什么门当户对的家族了,纵是皇家也能嫁得!
冯妙目睹母亲高兴到失态,也被这股情绪感染。
——太好了,她真的很厉害。这是不是说明,她会拥有超越寻常女子的别样人生?
*
书房之内。
冯韵面色凝重,负手而立。一旁的薛宥眼眶微红,却是稳稳站在他身后,与他态度一致。
“这些诗便算在你兄长的头上,为他所作。”冯韵拍板定案,“往后他在明处你在暗处。帮扶你的兄长。”
他喟叹,略去千言万语,只是道:“可惜你为女子。”
因为她只是不能依仗文才为官的女子,所以这惊艳过头的绝佳诗作合该用在家中男丁身上,发挥诗文的最大价值。因为这文才太过举世无双,反倒不能正大光明留在她一个女子身上。
冯妙揉了揉眼睛,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掉落。
她头也不回的气愤离去。却是不会忤逆双亲的决定了。
*
冯妙哭了很久。
这是她自打生下来迄今受过的最大委屈。好伤心,好怨恨,甚至想要离家出走再谋生路……可她不能。
她缩成一团趴在被子里哭,不知不觉间陷入昏睡。
……
腹中的饥饿和鼻尖萦绕的香气双重刺激将她唤醒。
冯妙朦胧睁开双眼,睡眼惺忪钻出被窝。
在辨认出坐在床边拿食物诱惑她的人究竟是谁后,她瞬间冷了脸,噘着嘴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还在生气?”兄长手端小碗,面上挂着歉意的笑,“都是阿兄不好,是阿兄太过无能。唉,庸碌啊,反倒要用自个儿这么年幼的小妹妹的诗作……可耻啊,荒唐!”他拍大腿,叹息。
冯妙哂笑,声音沙哑变调,“若阿兄真不愿意,倒是去求父亲收回成命啊!跑这里来,哼!”她又不是傻子。
兄长摇头,神色哀愁,“可我不能因自己的意愿而阻碍家族的发展啊!我们生在冯家,享受了这么多好处……不过是区区名头,做点牺牲怎么了!你我同心协力,往后造福子孙后代……”
“兄长今日立誓,纵是你眼下不得不受些委屈,可将来族谱上势必要写清你的功绩啊!”
冯妙真恨他。她读过那么多书,怎会不知此人的花言巧语有多低端。可是眼下多说无益,她没有叫板的资本。不过是眼下被优待的不是自己了而已,心酸委屈,只能忍耐。
见她不语,兄长又将食物凑近,“好妹妹,先吃点吧?”
冯妙一把夺过去,不顾形象地埋头吃。
兄长又笑,动作轻柔为她撩开垂下挡住视线的发丝,“你瞧,你不也得到好处了吗?往后你作一首诗给我,阿兄就去给你买全洛都最好吃的点心来交换,怎么样?”
冯妙停下动作。
她目光森寒,勾唇,语气轻飘飘,“你是真的会做生意啊,一点亏也不吃。”
她猛然意识到一个悲哀的事实——在男子眼中,哪怕她兄长这种明明白白知晓才能被她碾压的惊天废物眼里,女人都是可以被芝麻大点甜头哄骗的。
只因为她是女子。
呵呵,呵呵。
这不公平。
……她不会就此罢休的!
*
假的就是假的,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她如此年轻,大可以再等几年,给兄长的才名多造势。待一切发酵完毕……届时,才能釜底抽薪,把所有人架在火上烤啊!
她需要一个来挑衅她、让她沉不住气暴露才学的“仇人”。
*
“别吹牛了。”
着华丽衣裙的贵女因为先前几次摩擦早看不惯她,双手抱胸,高高在上,“说是打油诗都是抬举你了。真怀疑你读不读得懂什么叫诗!哼,粗鄙不堪!”
冯妙低着头,身体颤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
金銮殿上。
祝武面色微沉,威严审视,“这诗究竟是谁写的?”
“皆出自臣女之手。”冯妙跪地叩首,紧张而兴奋,牙齿打颤,浑身颤抖。
……会死吗,毕竟是欺君之罪。但当今皇帝陛下爱好文学,对文人的优待有目共睹,她有毫无争议的旷世才学……那是她的底气。
祝武指节轻叩桌案,目光在冯韵几人间徘徊。
“再考。”
……
短时间内,高压环境下,众人视野中央的女子行云流水般创作出了一首又一首佳作。
鸦雀无声。
祝武入迷欣赏着那绝伦的诗文,移开目光看向她时,却只是叹息,“……可惜,是女子。”
皇帝没有追究太多——免了她的罪责,断了兄长的仕途。
*
此事太过惊世骇俗,大街小巷,很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风暴中央的,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文人相轻。最初是某些惯是争强好胜的文人前来挑衅,往后越来越多有名气的诗人、乃至文坛大家都前来挑战、打压这个初出茅庐的文坛新秀。
冯妙没有拒绝任何一场比试。她颇为出格的主动邀约,将所有人挑战者聚到一起,拼个文采高下。
比试当日,乌泱泱的观者挤满了楼阁内外。
冯妙一身紫色衣裙,戴着面纱,端庄矜贵立于所有人的视野中央。
……好奇怪,她没有丝毫怯懦,只是觉得很潇洒很倜傥,幸福得快要飞到云端。
她一定会赢的。
她看过这些人的作品,没一个比得过她。
成为她的试金石吧。
*
大放异彩夺下魁首后,她更是声名赫赫,理所应当地被认定为当世才女第一人。
……还不够。
冯妙认真读完当世诗坛三子的作品,她脑海中萌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她想要成为与这些人并肩的顶端诗人。
她需要精心准备,创作出有内涵的作品,琢磨出独树一帜的独特风格,成为能够起到引领作用的代表人物。
待明年再参加诗会吧。
*
……祝与玦。
她喜欢这个人。
祝魏为她寻回珍爱的纨扇,精心修补;初次见面也让人满意。这是她自己选定的夫君,是让她心动的意中人。
好喜欢。
两人的每一次书信交流,都让她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