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二年春,晴天霹雳。几则恶讯接踵而至,不胫而走,连寻常百姓也知悉。
其一者,将军李登在赴往蜀地交接军务的途中遇山洪,一队人马皆丧生。雨水连绵,山地不能行,又过了十多日才能查探,却只能见斑驳不堪的熟悉残骸。李苍不愿信,屡屡派人前去搜寻,无果。
很快,文士冯妙不幸罹难的消息也传回了洛阳。她是在游历山川时被流窜山匪洗劫,可见完整尸骨。山匪已尽数清剿,冯韵薛宥仍大受打击,不能恢复。祝武令人将尸骨运回洛都举办丧事,好歹落叶归根。
还有一消息更是令所有人连谈论也不敢了——皇帝骤然患了病,公羊莲多日调理无果,身体状况急剧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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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阑珊。
临近夏季,方至卯时天色便已展露出零星光亮。
如今皇帝病重,由太子主持朝政,早朝便也自然而然由其代理。近来几无战事,又无天灾,夜国上下一片太平。常规的政事商讨后,早朝在辰时顺利结束。
臣子们风流云散,顷刻退去。
宫苑又陷入死寂。重重殿宇巍峨,日光射下仅能照亮顶端砖瓦,流转的光耀目冷丽。偌大宫闱显得沉寂空荡,暗处阴翳深重,氛围凝重庄严。
殿中。
香炉中冒出袅袅烟气,香料气息充盈宫室。祝魏端坐书案前一丝不苟处理政务,一气呵成,浑然不觉外界时间流逝。
自祝武卧榻不起时开始,便交由她一人全权处理朝野之事。如今也算得心应手,再繁重复杂的政务也能及时做出定夺。去请示皇帝时鲜少被挑错误了。
申时半,祝魏将堆积的章奏表议全部清干净了。她心下轻快,扭动关节活动筋骨,起身优哉游哉走出宫室。
晴空依旧,阳光明媚。
——无垠苍穹正如她光明一片的未来!
她抬手挡在眉弓处,立在那儿仰着头眺望了会儿天空,心情更佳。但眼下的情形可不适合出去玩。略作考量,她决定去找东方秀下棋。
做出决定,祝魏步步走下台阶,尽力装作沉稳,掩饰飘飘然的轻盈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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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常府内。
午后悠闲。东方秀支开其他人,一人留在厨房中。他心血来潮,打算亲手做些符合祝魏口味的点心,待下次见面时赠给她。
亲手制的食物,要能体现出他的别出心裁才是。时令水果甚多,需要先挑选一番。
没纠结太久,他很快选好——用樱桃和桃子好了。
樱桃娇贵味甜色红,赶在这今年最后的成熟时期,只能做这一次了。至于桃子嘛……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寓意不错,就用它了。
制作简单,以面粉和糯米为主,加些蜂蜜桂花水果,制成小饼,炙烤即可。东方秀动作娴熟,那双执笔握剑的手做起甜蜜的食物来亦是游刃有余。
待将糕饼放到炉灶中,他这才伸直了腰站好,欲脱掉沾染面粉糖液的襜裳。
倏忽之间转头一瞥,他诧异看向窗外人,后退半步。
“与玦?”他一时无言。
祝魏不知何时而来,慵懒趴在窗台上观察他。见面前人一惊,她得逞地弯了弯眼,语气笃定:“亓乌定是为我做的点心吧?真开心。接下来下棋时你我一同享用吧。”
东方秀眉梢微扬,含笑意直视着她,“遵命。”
他又注意到面前人随性的姿势,无奈指了指,提醒:“……那里脏。您先起来吧,好殿下。”她总是这样不顾忌。但也无妨,待会儿让侍女给她衣袖擦干净就是。
祝魏抬起袖子看了眼,果然黑了一块,甚至动作间还划破了个狭长的口子。她挑眉,“坏了。”她挺喜欢这衣服的。
谁叫她咎由自取,劝再多次也不听。东方秀无辜摊手。
祝魏蓦地想到了夏侯恕,又是一笑,已然有了对策,“亓乌可还记得那个太学学子?”
“……送帕子那个小孩?”东方秀无语扯了扯嘴角。
昔年祝魏送过夏侯恕十几匹布料让他制衣打扮。这人从中选了匹最贵的制作手帕,亲手连夜赶制,再次见面时给祝魏送来了三十几块绣纹各异的手帕。东西甚是精巧,祝魏将其送了些给亲近之人,他得了五六条。
祝魏莞尔,笑意不达眼底,“不错,看看公蓝这次会绣点什么东西。”
东方秀将襜裳留在案板上,径直走出室内。
他语气悠悠,“这样珍贵的衣物,与玦不用自己的绣女,却要让那学子兢兢业业缝补。既为恩赐亦为鞭策啊。”回头一看,最初祝魏对自己展露亲昵,也带着考验意味。
“也该磨炼一下他。一惊一乍可不好。”祝魏坦荡。
东方秀侧目,与她视线对上,“点心还得等很久。与玦,可要先去对弈?”
祝魏当即靠过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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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落雨淅淅沥沥,天色晦暗,时辰难辨。
寝殿外,一众面色肃穆的臣子焦急候着,沉默立于廊下。
皇帝俨然已至弥留之际,虚弱的轻声下了命令,将太子外的其他人全部屏退。此刻殿中灯火通明,仅剩下仰面躺在床上的祝武,与姿态恭敬笔挺跪在床边的祝魏。
时间滴答流逝,祝武睁着眼凝望屋顶平棋,一声不吭。
祝魏面无表情,低头垂眸,思绪也已经飘到了九天之外。
——葬礼要怎么举办才好呢?
为了自己不被诟病,她定是要为先帝举办一场足够宏大的葬礼的。但考虑到自身意志,她也定要暗戳戳搞上一点动作才算满意。
祝武雅好文学,也文采极佳……那么就烧干净他的所有作品,再找个三流文人为他作一篇悼文好了。届时她亲自在他棺桲前抚琴哀悼,表演一番乌鸟之情。往后也要将这篇悼文刻在他的墓碑上。
反正自己是不通文墨的粗俗武人,这样做旁人也不能指摘她如何阴阳怪气。
对了,还要在文章里批判一下祝衡,提一下他那些怯场事迹,感慨对比烘托自己。还不着急处理他,暂且将人圈养到封地上即可。啧,辽地太远太大,她需要快些给祝衡换个眼皮子底下的小地方册封。
……
就这些吧。
亘古及今天下人可都对孝道极为看重,是以她只能用如此拐弯抹角的伎俩了。毕竟自己的皇位可是名正言顺从先帝手上得来的,不该让外人知晓她对祝武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