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魏面上始终不动声色,若无波古井般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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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钝痛难以遏制,祝武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等待死亡迫近。
他并未体会过多少衰老带来的痛楚。常年习武身体康健,纵不再年轻却不见身体种种颓败迹象。今年的这病可谓来势汹汹、势不可挡,他毫无反抗之力,极快沦陷。不到半年便退无可退,只能赴死。
转眼间,真是猝不及防……他已至这弥留关头。从前没想清楚的也不欲再继续想下去了。处理好身后事,就老实咽气吧。
自我纾解完毕,祝武艰难转头,目光一点点移动到床畔沉静无言的祝魏身上,再未移开。
——她定是在想着自己死后的幸福生活了。
“朕所言之事,汝务必切记。往后的夜国就交由你了,咳咳,别让朕泉下有知,知的却是尔昏聩无德!”祝武声音轻浅,每一句话都说的很缓慢。
祝魏颔首,拱手,“是,孩儿定不负父皇所托。”他说了什么?不,自己不至于听岔那么多话。
祝武果然哼了一声,又问:“适才你听到了什么?”
祝魏抬眸,从容回之:“是父皇的对臣的嘱咐与鞭策。兴许还有更为感人的殷殷情意。这段日子孩儿辗转不能安,今日的离别局面早已梦到过无数次。是真是假,孩儿又岂能不知呢?”
祝武不再捉弄,平静喟叹,“是。没那个必要了。那些话寻常时已经翻来覆去说的你耳生茧子了。朕也仅剩这么点时间了,唯独顾念亲情与本我的情感便也足矣。”
“父皇英明。”祝魏轻率恭维。
祝武对她无可奈何,懒得再管。声音依旧平淡,话语却难免谆谆,“你这幅样子……罢了。也好,你有自己的臣子,也知如何安排往后的升贬调度。这段时日朝野之事早已交接过去了,朕无可嘱托。”
“若要训诫你莫再爱恨分明过了头,汝亦不愿听从。”他轻嗤一声,“纵不在乎留存自己的血脉,却不能不顾下一代的辅臣培养。才人不会缺乏。知人善任,至少做好这点。”
祝魏作揖,“是,臣谨记。之死靡它,断不会懈怠。”
祝武笑了声,“记好了。”
他断断续续说着,尽可能将自己想交代的内容倒豆子般都说干净。
时间过得很快。祝武发觉眼前逐渐变得昏暗,双眼浑浊难以视物。人之将死,他再也没有顾忌了。
“你也知道,朕一贯不喜欢你。”
他与祝魏关系不好。这一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以往数年,祝魏为权力低头,假惺惺讨好又叛逆挑衅他。他也微妙的厌恨又在意祝魏。
情色暴力是联络在一起的符号,同时有关厌恨。蓦地察觉其欺君之罪后,他毫不留情地以露骨情色话语羞辱、打压过她。那股冲动情绪本就因罪责发酵,来去匆匆。
荒唐恶心念想褪去,他不得不直视其中缘由,剖析真实的本我。
“我之老矣,而你正当壮年。你会分走我辛辛苦苦经营的权力之网。那么多人心甘情愿的走到你的网下,为你付出一切……我的威望却会随着死亡一点点消失。而你的统治,则会一点点走向更高处。”
祝武费力地动了动手指,“真让我嫉妒啊……魏儿。”
祝魏波澜不惊看他,缄默。
“怨恨你叛逆个性,年轻漂亮……拥有无尽勇气与向上攀登的欲求。”祝武艰难抬手,欲抚摸她的面庞。祝魏如他愿靠近。她站起来,俯下身子淡漠俯视着这个将死之人。
她微微勾唇,那张脸变得更加鲜活美丽,布满生机,“若非父皇言明,这是孩儿所永远不敢想象的。”
天底下忮忌怨恨她的人不胜枚数,她从来都知晓着那些骂声与恶意。其人的爱恨嗔痴被自己调动着,为自己所拥有。她会除掉其中真正影响自身利益的声音。
祝魏心情太妙了——她打算今夜就悄悄去夜猎。
她不打算在此刻刺激一个马上咽气的人。遂弯了弯眼,放缓声音安抚:“父皇英明神武。纵使后世子孙千千万万,杰出之辈层出……您的威名却不会因此减损。”
祝武闭上双眼。祝魏抬手放在他的心脏上,端详着床上人沉疴绵惙、极度虚弱死气浓重的模样,好整以暇等待。
殿内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手脱力垂下,心脏再不跳动。
……他死了。
祝魏想,她真伤心啊。随即流下泪水,一字一句声音极轻,“永别了。”
昔年的怨恨痛苦在此刻不断浮现。藏在记忆深处的、祝武不分青红皂白的不公对待——战场上生死未卜的孤独与虚无、留守军中不得回洛阳的惴惴不安、回来时的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之感,以及那一巴掌。
……可以了,不要再回忆了!
人死若灯灭,到此休止……往后余生她不会回望一个死人。
祝魏利落转身,一步一步大步流星,顶着那张布满泪痕的脸走出大殿,宣告先帝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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践祚大典那日,风和日丽。
天空湛蓝明净,洁白云彩连绵,形状吉祥。
典礼庄严隆重,一切顺遂。高台之上,身着华贵繁复冕服的皇帝陛下耀眼璀璨,手捧玉璧,笑靥如花端立高位,坦荡接受着无数臣民的俯首朝拜。
东方秀被提拔作丞相,赫然立于百官之首,臣子中最靠近祝魏的位置。
风声猎猎,他的衣衫被来回吹动,身姿依旧若松柏般挺拔,一丝不苟。
——祝与玦是皇帝了。
这个事实至此刻仍令他心惊肉跳,惊喜难辨,恍惚怅然。
祝魏生下来便跳过了一段时期,率先成为少年。她的认知在复杂变换的处境中暴风成长,塑造出阴冷桀骜、虚伪冷漠的性子,屡次战斗、争斗,狠辣打败敌人取得胜利,步步攀登至最高处。
现在祝武死了,压在头顶的山彻底倒下,强悍的灵火登帝位,拥有号令天下、主宰一切的权力。
她将再也无法收敛个性,无可避免地释放曾经少年、孩童时期所未释放的个性……新的神器之主注定会唯我独尊,王朝的命运将变得祸福未知。
东方秀怔怔注视着与他遥隔的皇帝,心中没由来的感到沉重,竟有些难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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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青卅二年,夏八月,祝魏登位大统。次年即玄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