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青卅一年,春,六月。
上月中旬祝芸结束坐蓐期。满月宴时祝魏忙于政务,只托人送去了珍贵礼物。然有流言传出。祝魏想了想,最终决定在东宫设一私宴为她庆贺弄瓦之喜,也全了“兄”妹之情。
恰巧这段时间祝叶、南宫漠他们都在洛阳城中。择日不如撞日,她欲将宴席规模稍微抬高点,既宴请素来与祝芸交好的几位公主、一些官家小姐和她夫家那些女眷;又将东方秀、张镶他们一众外臣也邀请来共同宴集。
既为名义上为祝芸而设之筵席,两方人便不必分的太远。同殿不同席,以珠帘、屏风稍作阻隔便可。
实际上自奉青廿二年常在洛都往后,她便不再频繁举办宴会——如今倒还真是心驰神往了。
祝魏再不犹豫,忙不迭前去找祝武请命。
*
六月半,夜幕降临。
东宫之内,习烙身着华服,有条不紊监督着宴会布置。
今夜的月极美,月光如水。宫殿灯火通明,案几上的银器玉器折射出熠熠光泽。四处陈列着无数精巧雕灯、香气四溢的名贵花卉,以及些许用以划分空间的帷幔屏风等物。香炉甚少,只置于外席。
良久,祝魏才至。
她来时瞧见一切都无差池,满意立在殿门外,遥遥看向殿内人,“芸儿已至侧门,马上到。本宫与她打个照面,此后要子薰顾着她了。”
习烙走近,以扇掩唇笑,“妾身定不负殿下所托。”她挥手,乐师当即开始奏乐。
青铜编钟乐声清越悠长,古琴典雅,美妙的乐声飘荡在整个殿中。
祝芸很快抵达。历经生产,她难免露出几丝纤纤弱质,在妆容华服掩盖后还算康健。
“阿兄,阿嫂,好久不见。”几人离得近,除了贴身婢女外余下宫人在更远处。
祝芸笑起来有梨涡,退步拉开一段距离,微微躬身行礼,朗声:“传闻难溯,有劳殿下为我澄清,吾不胜感激。”她为人良善,却算得上聪慧有棱角。是以她私交甚多,近乎未树敌。
“何必见外。”祝魏扶起她,随意寒暄,“你和孩子一切可好?可受刁难?”
祝芸笑着摇头,“不曾,他待我很好。谢殿下关怀。”
习烙上前领着人的手,“眼下已准备妥当。一路奔波劳累,公主且去落座,我们再细说。”二人向着女宾坐席区域而去。
祝魏悠悠收回视线,走向主座落座。
车马盈门。
受邀而来的宾客纷至沓来,随着宫人指引鱼贯而入,谒见太子而后入席。
陆桀为驸马,自然要请来。但祝魏不打算让他生疏尴尬参与自己的密友圈层,于是也请来了些譬如崔心、林煜这等素来体面善交际的臣子,将他们座位安排在一处。
空荡的大殿很快被装扮各异的宾客填满,众人纷纷按照礼节恭贺祝芸,而后才开始熟稔享受宴会之乐。
……
宴会过半时,又似才正式开始。
酒酣耳热,先前所必要的流程已经结束,接下来便不必拘束。太子不在主位而是坐于密友之中。公主与太子妃亦是相谈甚欢,期间好几次为驸马送去珍馐美酒,后干脆将人唤入了女宾处畅聊。
袅袅香烟飘荡,乐声不绝如缕。光影明灭,斑驳的影子映照在墙壁窗户上,众人的嬉笑声与交谈声变得遥远。
*
祝魏推开了殿门。
夏夜微凉的空气蓦地涌入殿中,随着殿门的再度闭合又被阻隔开。有人注意到了几人的离席,注意力却很快被身边人拉回。
夜风阵阵,月色洒满平坦宽阔宫道。
天高地阔,穹顶之上星月交相辉映、共为一体,画卷般的美景距离地面的宫殿实在太远、太远。殿外的几人支开上前跟随的宫人,向着未知的灯火阑珊处而去。
“与玦要去何处?不带上美酒?”
祝叶紧跟着走在祝魏身后,一手提灯笑着问。
祝魏摇头,仍身姿挺拔大步流星行走着,“要酒作甚,吾又不欲另寻个地方饮酒。”她面覆粉色,眼神依旧凌厉清醒,无一丝醉意。
“不要宴饮,那么是为何?”张镶负手笑吟吟问,“深更半夜,公子向着那黑灯瞎火之地而去……可真叫人毛骨悚然。臣好怕撞见鬼啊!”
祝魏顿住,凉飕飕扫他一眼,“昭玉怕了?若遇见鬼便躲在予身后,再凶恶的鬼也伤不了汝。”
“方才宴间与玦谈到了青州之海,如今可是要乘着兴致也去赏一番东宫的湖?可却将柳邴留在殿中,莫不是嫌他碍事?”南宫漠摇了摇扇,从容端方提出猜测。
祝魏笑了声,“非也。那是不错,可却并非魏心下的头等要事。”
她走的又稳又快,这架势诚不似赏景怡情。东方秀心中轻飘飘的,垂眸注视着她的背影,笃定:“殿下要写点什么?花好月圆又逢夜宴,情致非凡。”
祝魏转头,抬眸正视他,眼有亮光,“嗯。但接下来的话不准说了,亓乌,为我保密。”
东方秀微笑颔首,“是。”
*
祝魏停在了黑漆漆的宫室门前。
她娴熟用钥匙打开锁,指尖抵在门上,并未推开,“魏想要写点东西。”微微侧头,半阖着眼,“若想回去就退下阶梯。还为时不晚呢,孤不会怪你们的。千真万确。”
——这是绝对会记仇的意思了。
在场几人岂会傻到在此时此刻让兴致盎然的太子殿下扫兴?势必要坚定回之表忠心了。
殿门打开。
祝叶点燃了门口位置的灯台,身后几人得以看清殿内布置。
此处一尘不染却略显陈旧,肉眼可见历经过长久岁月。殿中焚香,香料沉稳的气息萦绕鼻尖,压制不住木蜡油的味道,微微刺鼻。
殿内空荡,几个坐席围成一个圆,中央是一个浑圆宽阔的低矮木桌,桌案上堆放着一堆竹简和几套笔墨纸砚。
烛灯不多,却都集中在书案处。将所有灯都点燃后,周遭被莹白光亮充盈。时值夏日,烛火热度积聚令人难耐。将所有门窗打开后热意又骤减,消失无踪。
祝魏略一思考,扫视一周,执笔,“作故事吧?夜黑风高,便作鬼故事好了。”
东方秀瞥了眼窗口照进来的皎皎月光,亮的晃眼。笑了声,“这故事里的鬼恐难有多可怕了。”
祝魏幽幽看他,他缴械投降,忙不迭补充:“志怪故事里的鬼不都在人间留了情嘛,有了弱点,就自然不恐怖了……哈哈,世人也多爱这类故事。”
祝叶赞同。
他指节轻叩桌案,揶揄:“那种相爱夫妻忽的死了一个,情深似海难以了却。后莫名被什么阴灵、精怪用了奇异术法借尸还魂,再上演一段掺杂怪象的相处时光。反正最后会来个道法高超的方士收拾残局!老套了点。”
南宫漠冷淡摇头,压了压眉,“千篇一律,俗不可耐,枯燥无味。何况人鬼殊途,再谈情爱直叫人毛骨悚然了。”
张镶弯了弯眼,双手交握望着祝魏问:“那么公子想要创作怎样的鬼故事呢?可欲关乎情爱?依照公子文才,推陈出新也未尝不可。”
祝魏挑眉,拍案道:“既如此我等便作个关乎情爱,却是将情爱言之轻浮的鬼故事好了。”又盯着东方秀,冷笑一声,“吾偏要作个恐怖惊悚的鬼故事,叫人听了便胆战心惊、瑟瑟发抖。”
东方秀低眉顺眼,拱手微笑,“与玦饶了我,是臣一时口不择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