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漠总算有点兴致，眼波流转，“冷眼旁观他人为情所困？既如此，故事的主角便不必牵涉情爱。他为旁观者，是方士，还是精怪、神鬼？”

祝魏迎上他的目光，灵机一动，“为方士，其名便唤作——箐。”

“山间竹林，碧色萋萋。那是他的学艺之处。”她眯了眯眼，记仇：“哼，他技艺不精，最终才会被鬼所迫害。谁叫他半吊子水平，还敢欺骗君王来着。”是在指桑骂槐了。

祝叶一手托腮，若有所思问：“那爱情呢？是他那君王的爱情不成？”

“正是。这位君王便是那个反例了。”祝魏再度就地取材，“君王即为齐王吧，齐地的王。他有自诩深爱的美人，却亲手处死了美人。后又被鬼所惑助纣为虐，令箐也被那恶鬼害死。”

东方秀听明白了，状似无意加码：“原以为这箐该是被什么神奇玉器害死才对。兴许那鬼就是被什么玉器创造出来的。”

这下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祝魏点头，完全不掩饰了，“的确该有对玉！阴阳双玉好了。那美人毁了其中一玉导致殒命，开启了这段化身为鬼的故事。”

张镶咋舌，幸灾乐祸掩袖笑，“哎呀，这故事写出来后，该最先送去给柳生瞧瞧！真好奇他的脸色啊。”

“这是春秋时的故事了，可比他生的要早。”祝魏扬了扬下巴，微微得意纠正。

瞧着他们笑闹，东方秀无奈摇了摇头。

他忽然生出个很遥远的想法——若这个故事真的流传到后世，大抵无人能猜透太子殿下的“煞费苦心”了吧。

*

明月仍高悬。

几人离开宫室时宴会早已结束，宾客悉数离去。灯火昏暗，大殿空置，此处喧阗不再，珍馐美酒的香气犹存。

这冷清的场面不宜谈笑。左右他们尚不觉疲乏，遂退离大殿，不知不觉间走去了湖畔。

柳枝因风摇曳，垂落水中。水中月明亮，湖面偶尔溅起的涟漪破坏了平静若镜面的画面，更显生动。祝魏想夜钓。宫人很快布置好一切，几人排开坐于岸边。

垂钓是需要静心的活动。

四下阒然，脑海清明，纵身边至密友人簇拥，却难免因刚刚切实经历过的曲终人散而怅然若失。

“与柊还能在洛阳待多久呢？”祝魏转过头看他。

祝叶握着钓竿，目光复杂喟叹，苦涩：“七月前得走。不过若是无战事，兴许年末能早些回来。”从前祝魏也过着这种生活，知晓其中的身不由己。

祝魏不快抿唇，又问：“流景呢？流寇已除，总不该动辄就离开大半年了吧？”

“不会了。”南宫漠勾唇，“何况洛阳有如此美景，更有至亲至交……吾岂愿分离？”刚从南地回来，他至少过个一年半载再谈闯荡。

祝魏莞尔，“这便好。留在洛阳接触些政务，往后也好发展。”于她而言，将南宫漠永远留在洛阳才好。

到头来除了自己，其他几人都能好好留在太子身边嘛。祝叶撇嘴，不免幽怨，“人生在世，真是聚少离多。”

“南北之遥，天各一方。”他看向祝魏，一字一句叮嘱：“吾虽远在军营，却必会时时不忘殿下的。与玦也别忘了我啊，我们可得书信联络！”

“嗯。”祝魏认真点头，一手指着头顶的圆月，“分离在所难免……就连这天上明月，亦不可避免陷入循环往复的轮回，无数次历经阴晴圆缺。我亦凡人，有何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独得圆满的可能？”

“无论如何，魏不会忘记阿兄的。”

她看向他，神色戚戚，“阿兄要永远爱我，记着我……吾就是想谈永远。哪怕今夜结束、今年结束，但往后十年，二十年，纵生离死别，阿兄也要忠于我，答应我！”

祝叶一下子笑了，目光温和，“好！”

相似的画面的重叠。他骤然忆起很早很早的从前，祝魏也说过这样的话。只是那时她很年幼，完全依附于自己，说话没有底气，像在要求、央求，也像在许愿。

读了鬼谷子后便试图现学现卖，躺在床上拉着他的袖子噼里啪啦说了许多高深的话术，其意图却只是让自己不要离开她。又小心翼翼承诺她很有前途、值得效忠……反倒显稚嫩，语气强硬不了分毫。

那是和现在众星捧月的太子殿下所截然不同的。

太子处于世间权势中心，绝不会再缺为她而赴汤蹈火之人。她可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施加命令，不付出分毫真心，不必委曲求全。处于康庄大道上，再不必显露出可怜脆弱、对他依恋过头的姿态了。

祝叶想，他该为祝魏开心……却难免忆往昔，微妙遗憾，如有所失。

*

水面泛起层层涟漪，鱼钩似乎被东西拖拽。东方秀回神欲拉动时，鱼儿却已灵活逃走。

张镶惋惜，“就差一点儿啊！”

“无妨，再钓就是。”东方秀扯了扯唇角，慢吞吞收回鱼钩，重新挂饵料。

其他几人齐齐望了过来。

祝魏狡黠眨了眨眼，“真是可惜。亓乌差点就成了我们中第一个得鱼获的人。”现在自己的胜率增加了。

“嘁，这语气可太假了点。”祝叶瞥她一眼，咋舌。

东方秀眉梢微扬，不咸不淡回应：“垂钓还是得看运气。兴许今日吾被眷顾，有一便有二，稍后再有鱼儿上钩。”

祝魏收回视线，“哦？那拭目以待。”

鱼钩掷去，小小动荡后，水面再归平静。东方秀沉默望着水面，心中却未平静。

……祝魏与祝叶，还真是有十分深厚的感情。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他们是兄妹，是彼此相伴着度过十几年的挚友，后来者岂能轻易逾越他的地位呢？祝魏会对他说那样感性动情的话也是理所当然的。要不然该对谁说？对自己吗？他们没那么熟络亲密。

何况他又没有与祝魏遥隔山海。同在洛阳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说那些话倒显得矫情、甚至是荒谬了。

脑海里的想法太过莫名其妙、没事找事。东方秀不免自嘲，心不在焉移动鱼钩，面色更沉。

……可除了祝叶，南宫漠也和她太过亲密了点啊。

南宫漠只比自己早认识祝魏三年。难道就凭他的脸，就让二人那么快建立了深厚情谊吗？大抵还有那种霜雪般高岭之花的傲然姿态，女子都喜欢这种……竟然连祝魏也不例外？不，这关系必然更浅显些，是可以被他超越的。

可毫无疑问，祝魏绝对会对南宫漠说那些含情脉脉的肉麻话……甚至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啧，真叫人无语。

张镶奇怪看了眼身边人的动静，戏谑：“亓乌，这是什么新招数不成？钓鱼可不该动来动去啊。”

“这个，我试试……变通。”东方秀停顿，看了眼他，笑了声收回视线。

——张镶肯定是不如自己了。就不谈什么出身名声才学，单论和祝魏的情谊，他和祝魏可是有过司吾三年的同居经历啊，还有独一份的师徒情。而张镶呢？什么都没有。不过是因为姿态更低能说些讨巧话罢了。

祝魏对他的喜爱都是假的，稍纵即逝，过眼云烟而已。哼，与他这种多年相伴的感情相比差距犹如云泥。他只能排在自己后面。

……总感觉那眼神带着点奇怪的优越感。张镶狐疑收回视线。

东方秀心情转晴，不免乐观。

他相信厚积薄发的道理。纵眼前他与其他人稍有差距，但往后的路还长，他的才能是旁人所不能比拟的。终有一日回头望去，与祝魏相关的名字第一位的只会是自己。他有这个底气，有足够信心。

*

“上钩了。”

第一个钓上鱼的人南宫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