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那日,沈耀又送来了礼物。
这一年间星国出现了两次不算小的内乱,令他无暇应对外敌。是以他有意交好。
此番送来的东西不算多,却皆为精挑出的称心之物。譬如祝魏喜好香气,他便投其所好赠来名贵香木。并未厚此薄彼,一众人都顾及到了。
举动实在周全。
拿人手短,加之贸然发动战争,反倒可能令尚不和睦的敌方化敌为友迎战。就连那最是好战的武将也认为合该继续休战。当然,用的理由是要为夜朝百姓考虑,让大家过个安稳年。
那木料不错,祝魏喜爱。命人用其制成了几个木雕和木匣,送给一众亲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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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时落了雪。
大雪纷飞,洛阳城白茫茫一片,天地间浑然一色。一架褚色马车缓缓行驶在路上,穿过沿途的喧嚣与烟火气,一路驶入东宫。
马车停下。
身旁的仆从撑着伞,再大的风雪也不会落到他身上。东方秀瞥了眼院中的另一车架,收回视线,款款行至廊下。殿门半阖,温暖的气息传出。他解下斗篷,只身踏入殿中。
殿内炉火烧得旺盛,一进来热意迎面扑来。
除了东宫的主人祝魏,张镶亦在此。此刻正坐在一旁整理书简,笑眯眯朝他拱手示意。
“参见殿下。”东方秀收回视线,冲着端坐书案前之人颔首行礼。
祝魏望向他,“过来吧,亓乌也看看。”拿起一竹简递给他。
“好。”东方秀走近接下。
书简上记载着南星近几年发生的要事——军政民生、名人轶事,亦牵涉姻亲关系与官员升贬。内容冗杂零碎,这都是明面可搜集的部分和公开出来的消息。
东方秀正襟危坐,沉下心来认真浏览这些情报。
冬日本就昼短夜长,时间流逝,不知不觉间外头已显露暗色。殿中寂静,唯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吱哑”
殿门推开的声音格外突兀。侍女端来点心汤羹,热腾腾的,香气扑鼻。东方秀放下最后一个书简,心中已对情况了如指掌。
祝魏漫不经心观察着他,率先出声,“吃完再说。”
东方秀点了点头,专心致志沉默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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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侍女将桌案收拾干净后离开。
祝魏笑容清浅,“孤打算也送给星国一样礼物。年前启程送去,权当回礼。昭玉说该送伶人,孤亦有此意。纵未必可控,但让他们年底热闹热闹,也是趣事。”
东方秀了然,“上兵伐谋。与玦想用计,该选何人、该以何策略,需要慎之又慎定夺。”
“比起对面中流砥柱的人物……孤倒更想要砍了卢淳那厮。胆敢背叛大夜。”祝魏眯了眯眼,不虞,“可惜与他有嫌隙的是我等而非沈耀,计策恐怕难以得逞。”
东方秀无奈一笑,“如用离间计,效仿王翦除李牧、田单除乐毅,还是得靠他们本就有猜忌不和。战时尚可安个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私通敌方的罪名,再去散布谣言为上。然眼下无战事,此计恐难奏效。”
“若如陈平间范增,撤去太牢之具,则该寻那威望过甚、功高震主的臣子了。”
他思索片刻,有条不紊道:“陆诹这个人,自从廿三年的一战扬了名后,投靠沈容,迅速站稳脚跟。又不吝于提携陈光等亲眷,甚是重情偏私,生出怨怼。两年前其子侄娶下将军女为妻,似并不和睦,有后宅丑事传出,却被他压下。”
张镶若有所思,笑盈盈调侃:“哈哈,顺遂者难免狂悖。如除掉他未免痴人说梦,但斩其手足、埋一暗雷却未尝不可啊。说起来与玦昔年可是亲眼见过他啊,观感如何?”
“……浓眉大眼?”祝魏皱眉回忆,摇头,“孤难下定论。但陆纪羡计谋甚多,是个狡猾的性子。既然他热衷于庇护宗族,还是该寻他之亲眷部下,再寻疏漏。如谈收买利诱,这类人也才会选这条路。”
东方秀附议,“是该向下看。”
“年关是个好时机。一年的封赏提拔,尽在于此了。”祝魏眉眼弯弯。
“如有人中饱私囊,最担忧的便是查账;如有人私下腌臜,便要对清廉官吏惊惶。冬日本就天干物燥,添一把火兴许会引出不小动荡。”东方秀眼波流转,“届时可以给出蝇头小利,给出具诱惑力的脱罪许诺。”
百年国仇家恨,战场上早已杀了无数敌军,这会儿迫害点敌国人对祝魏而言无关痛痒。
她兴致盎然,“真期待他们喜欢魏的礼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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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国不太平。
在祝魏送来那一船礼物后,更显繁乱。
恰在年前最后一日,青天白日下,人赃并获。清官死,百姓们义愤填膺。偏隅之地那群未开化的刁民一经引导,直接反了天。荒唐的占城为王,金汁都用上了,死守着城门不让军队进来。
沈耀迅速镇压暴乱,又安排肱股之臣处理此事。花了比平日多两倍的军力,将事件处理压缩在三日内,杀的干净,最大程度减小影响。
伶人之事香艳低俗,自然传播甚广。陆诹微妙难堪。
他心知此事是北夜手笔,在沈容安抚后老老实实负荆请罪。但到底死的是他心爱的子侄,若说毫无芥蒂自然不可能。至少在这个新年,他无法避免地生出怨念。
……算来算去,一地鸡毛。本该和谐美好的新年,沈耀却不得不头疼。
——祝与玦,真是不简单啊。
眼下的这位北夜太子,行事作风实在与光正伟岸大相径庭。还没登位呢,已经开始安插探子、搅弄风云了。经此一役,他也能预见这家伙往后会成为多么棘手的心腹大患了。
他烦躁的捏了捏眉心,又是一声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