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武翻阅卷宗时,时而会给陪在一旁的小孩说道两句。
本是玩笑般叫她学习,未曾想其竟能全盘复述……实在惊人,不合理的惊人。
半年后战事基本平定。
返程时,祝武问祝魏:“你可想现在就回洛阳,还是再与军中的族兄弟们一起历练玩耍?”
祝魏点头又摇头,微笑着回复:“全凭父皇做主。”
——她无趣的点就是这里了。
祝武一下子失了兴致。他烦躁挑眉,拍拍她的头,“你在这里待着,等过两个月父皇接你回去。”
他潇洒离开,果断将这个承诺抛之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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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青十一年,祝武封了季姝做皇后。
同年洛成霜又整出了幺蛾子——她怀了孕,却得了郁证。
代夫人紧随其后亦怀了孕。公羊莲医者仁心,纵是代余梦的人,却忍不住劝他善待洛成霜。
床榻上的人分外憔悴,本就因衰老容颜不再,还这样苛待自己。祝武未对她说什么重话,只是喟叹一声,“想想肚子里的孩子吧。霜儿,你真该振作些了。”三十五岁的人了,何苦这般幼稚?
洛成霜怔怔看他,眼里总算迸发出光采,呢喃:“……孩子。”
……很傻。执迷不悟,有些让人心软。
祝武抱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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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武其实不打算管那些后宫琐事。只是祝魏倒是有胆子,先斩后奏求到了他面前。他便对这个昔日的爱妻施加保护,毫不吝啬给予她滔天权力。
祝魏实在胆大包天。分明已经退到了殿门口,却又折返回来问他。
那是个不该问出口的问题——皇帝的心思,怎可如此轻率询问?但祝武开诚布公回答了她真相。沉默看着她难掩伤心离开。
他哂笑了一声,萌生出一种冷眼旁观的审判者心态。
现在这个聪明又大胆的孩子终于知晓了自身在双亲心中皆不受宠,不,是被冷落排斥打压着……她要怎么办?会像过去的祝汀那样颓废?还是积极主动想方设法讨好他?
恶意充盈,心情变得杂乱浮躁,再也看不进去政务。
祝武合上文书,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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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个月,宫中两位妃嫔接连诞下子嗣。前者诞下的是个女儿,代夫人诞下了一男孩,祝衡。
见到祝衡后,祝武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才。他感到稀奇,几分迷茫震惊。
按理说祝衡更加聪颖夸张,可他却难以对这孩子生出半分敌视之意。完完全全像珍宝般宠爱着,见他机灵可爱,胸中只有自豪、骄傲的感觉。
或许是祝魏的错?是她太不亲人了,沉闷疏离,相处时总有种虚伪与抵抗的感觉……让人不爽。
而祝衡则全然不同。他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会撒娇又可爱,偶尔挑事却也知道控制分寸,完全满足了祝武对“好孩子”的全部要求。
——现在祝武赫然有了最疼爱的孩子。
他最喜欢的女人生出了他最喜欢的孩子,这怎能不算一件幸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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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武对祝衡的极端宠爱持续到了奉青十六年。
明明比祝魏当时的年纪还大一点,却如此悲哀、如此脆弱的,折在了那个小小的偏僻山地。
他忍不住迁怒、忍不住怨怼。
举办葬礼的时候,祝武甚至是恍惚的,悲痛的嚎啕大哭,泪流不止。
当祝魏怔怔跑来告诉他祝衡死而复生时,他的心好像终于归于平静。大喜大悲之后,那份对祝衡的宠爱便也骤然消褪许多——
废物。
他是如此令人失望,不堪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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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祝琢冒出头来。
白夫人一贯温柔得体,是像珍珠一样的名门闺秀。但这孩子却活泼张扬又有些蔫坏,挺讨人喜欢的。
这小东西有一对尖尖的虎牙,整个人也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惯会对他撒娇,得寸进尺讨要赏赐。祝武暂且对祝衡失了兴致,便随意将这份宠爱放在他身上玩玩。
只是最近朝堂上有些人管的太宽。他心中不快,打算一网打尽。
私下透露出要废太子的心思后,他刻意放任那些心痒难耐之人翻云覆雨。亲眼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肆无忌惮,包括他的琢儿。
乱糟糟的局面持续了数月。时近年关,祝武终于厌倦。
于是他告知了那个笨蛋长子,叫他勿要庸人自扰。又选了枚棋子前来搅局。一切就绪,他暗中添火。
发展与他的预料不太相同。
……祝魏还真是胆大包天。
祝琢的悲惨不能让他心软,祝魏的大胆试探倒是令他又爱又憎。祝武让她滚远点,她就马不停蹄地带着祝叶一起滚了……呵呵,挺会膈应人的。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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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祝魏真是叫人喜欢不起来。
文才一贯是祝武碾压祝泱的领域。多年来诚然有作秀成分,可他喜好文学,优待文人群体的部分是真。是以那些臣子、孩子甚至宫妃都会学着作诗,附庸风雅讨好他。
……唯独祝魏独树一帜的讨厌。
素来自称不通文学的武者,让她作诗她也能作,但致力于表明其功利心与目的性。模板化的矫揉造作,写哀呀愁呀悲呀伤呀,暗戳戳点一点他的偏心、表一下忠心,再希冀一下他的重视。
——完全是亵渎文学、虚伪得令人作呕!
但每次宴集,祝武还是要专门点名要她作诗文的。
这也算一种互相折磨了。她不喜文学,祝武便要逼她去做这件事。因为他是皇帝而她是臣子,她可以阳奉阴违、含沙射影,不开心的暗暗在内容中表露反抗——
可那又如何?
自我安慰的伎俩罢了。软绵绵的拳头伤不了人,更何况是只敢在诗文内假惺惺写点伤春悲秋的句子了。堪称可怜的叛逆举动,暴露出的是全然的臣服之心。
祝魏低着头跪坐在他面前,抬眸迅速瞥了眼他。
“诗不错。”祝武居高临下注视她,蓄意刁难,“再作篇文章。近日新修的那座宫殿,朕颇为喜爱,为它作篇文章吧?”
祝魏微不可查地蹙眉,“……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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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青二十年。
祝武已经对李苍完全提不起兴致了。
是了,此人能得到一切分明是靠自己曾经过了头的侠气、义气。一个草芥般的低微人物,不够风雅不够贵气,还有着让他鄙夷的底层陋习……竟敢堂而皇之成为自己左膀右臂般的大将军,与南宫彻一般的地位?
他不配。
火气难以褪去。深思熟虑后此心不改。
是以祭水遇刺后,他内心迅速浮现出一个详尽计划。没有迟疑、迅速下令,他笃定李苍会救下李登——届时筹码则由他来定,一步步去其爪牙,除之。
祝武没有分毫悔意。鸟尽弓藏是常事,历代帝王如此选择自然有其中道理。在发觉李苍竟然不敢为爱子求情时,他心中的杀意反倒更浓——
连最值得被称道的勇气都丧失了,他还有什么留下李苍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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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祝魏,又是祝魏。
祝武早预料到她的决定——站在她的立场上,无论如何都该救下师傅的爱子。只是他也未料到她会如此行事。自寻死路、自寻死路!
怒火与难以理解的情绪交织,祝武既震撼又沉静,一时间举棋不定。
若非牵涉到了司徒楚拘,若非李苍唤醒了他昔年的回忆……他不会如此轻易饶过她的。
——绝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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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妄的事,可大可小。
其实犯不上让自己的孩子前去犯险,折损点兵马的事罢了。祝汀那点小心思他了如指掌。
……但话虽如此。
他察觉到胸腔中有一股莫名的兴奋与破坏欲,催促他做出了这个堪称愚蠢的决定。
——倘若祝魏因此而死,他会悲痛吗?如同昔年祝衡假死时那般,天塌了似的哀恸。青春不再,衰老难以忽视,祝武迷茫地想再度体验那种强烈的情绪……就用祝魏的命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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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活着归来,耀眼夺目依旧。祝武竟万分庆幸,这种情绪又很快被他愤怒地用强烈的厌恶所替换。
难以言说的不悦、愠怒弥漫在胸腔中,不见消弭,越积越多。
营帐之中,祝魏自作聪明地献策激怒他。他便如其所愿,将她贬到了司吾祭祀修缮。
祝魏走的潇洒,像风一样。而那位投奔他的世间奇才东方秀,竟毫不犹豫前去追随……
多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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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仗之后,安宁了近三年。廿六年初,天灾肆虐。
扬州的事牵涉甚多,必是棘手万分。祝武打算让祝魏辅佐着祝汀,同心协力解决。这没什么可多说的,太子是国之储君,其他公子理所应当为他奉献。
只是事态发展更糟。一封封信函接踵而至,祝魏也罢、祝汀也罢,甚至连东方秀也跑来上书请求他派兵增援。
军队浩浩荡荡出发,顺利赶上了敌军攻城的那夜。胜利的消息传来时朝野大哗,无数人震撼激动,实在振奋人心。只是热闹的情景未持续多久……各种噩耗传来。
盛玄背叛了他。太子薨。紧接着南宫彻亦殁。
祝武愤怒、怨恨、痛苦,落了泪,泪流不止,却难再有那股痛彻心扉的剧烈感情了。
死的可是南宫彻啊,与他自诞生于世起便形影不离的至亲、挚友、肱骨心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却为天底下最亲密的真兄弟,南宫彻。
整个南宫家的殊荣全该算在南宫彻一人头上。祝武一手将本就显赫的南宫家提拔成了当世第一的世家名门,让那些南宫家的子弟能够从小便与皇家子弟亲密无间相伴,让南宫家成了最接近皇权的存在……
现在他愤怒心痛,却又无可避免地沉静……那是一种衰老带来的静。
呵呵,他不再欣赏李苍,盛玄背叛了他,南宫彻死了——不该回首,故人已然陌路。
……他真的老了。
祝武心中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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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汀之死有蹊跷,他第一时间怀疑祝魏祝衡二人。处理掉洛家,从洛成霜口中得知一荒谬真相后——
他没做出什么。长时间的,并未做出任何决策。
麻木?空虚?疲惫?厌恨?愤怒?
他不知道了。只是很难受,辗转难安,坐立不安,兀自叹息。
战争尚未休止,他岿然立于无人的宫室中,遥望窗外重重山岳之外的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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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错误的决策,冲动过头,欲望翻涌,荒唐可耻。但他还是这样做了,甚至明晃晃对着祝魏吐露出来,让她也承担这份情绪,让她也不得不心惊胆战、惊疑不定。
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孰是行刑者,孰为引颈就戮的犯人,难以明说。
因为太清醒了,所以不可能当真做出那种事。荒谬的插曲过后,祝武坦诚审视了自身。这么多年了,也总算明白了自己究竟为何如此恨她怨她。
归根到底,这股无熄之焰名为“忮忌”。
三个月后,他打开了囚笼的锁,放鸟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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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武不欲追究前尘。
再等两年,再等两年吧。他不能为了祝汀而去惩罚活着的人,却也不愿如此轻易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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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衡献上了混沌玉圭,殷切告知一切,用甘美的果实诱惑他。
祝武接过果实便啃了起来。
人生几何?做个梦而已,算什么放纵?倘若这美好的梦境能给他带来些许生机,他愿每一夜都沉溺于美好的梦境,逃离现实。
那未尝不是真正能让人青春永驻的灵丹妙药,不是吗?
祝武又鲜活明朗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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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二年,祝武意识到自己真的大限将至了。
太快了。他猝不及防,好像某一日突然发觉自己只能躺在床榻上,被病魔折磨,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已经很好了。这一生当的是皇帝啊,又有什么可遗憾的……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