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东方秀便一直跪在祝魏脚边。仰脸注视着她,唇边带着笑意。
好爽。再没有比看到祝与玦不爽更爽的事情了。
祝魏别过头,闭目不看他。
好气。再没有比受人摆布更让她不甘的事情了!
附近行人走动,无人察觉异常。单看起来,二人的样子实在不像对峙。一坐一跪,和谐得很。
祝魏沉住气平复呼吸,看着他冷笑:“好。那我夸你,费心为我考虑。既然是白费工夫,我也不必再关注此事了。”
道士不可靠,那该考虑别的方法——譬如,与他一样成为鬼。
东方秀一下子止住笑意,“……请不要胡思乱想。小姐。”
“想想也不行呀?”祝魏扬眉。
那她偏要继续想。鬼力量强大与否与死法有关吗?像是自杀来积攒怨气?又或者有其他原因?按史书说,东方秀死前几年沉迷求仙问道,或许需要准备什么仪式道具?
东方秀完全不笑了。
他面色冷下,一字一句道:“我不想用‘愚蠢’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您,可现在似乎没有更好的替代。你以为成为鬼是什么好事?呵呵。倘若您是朝我打算投怀送抱,大可以选择赴死,越快越好。”
“只是届时您只会彻底成为我的附庸,沦为玩物。弱小的鬼,连像活着时回避我的机会也没有了。只能时时刻刻呆在我身边,再不能同我分开半步。”
他握紧那只温热的手。顿了顿,又笑着安抚:“哈哈,我说笑的。”
可他的神色变化不似作假。祝魏困惑蹙眉,“你总该告诉我理由。凭什么你能变得如此强大,而我不行?”
揣测:“是因为资质?还是说,你会阻止?”
东方秀弯了弯眼,“不错。最大的原因自然是我。您不妨猜猜看,这世间异士鬼怪为何如此弱小无知?”
祝魏微微瞪大双眼,意识到他想说什么。
东方秀站起身,轻启唇:“我既然抢占先机,就绝不会让您有机会触碰力量。该杀的从前我已经杀尽,又摧毁了向上的渠道。此后任何人都无法掀起风浪。”
“更何况此路漫漫,纵使有我助您,亦不是朝夕便能反超的。所以,恳请您不要痴心妄想,自寻死路。请好好享受活着的时光吧。”
有些事情猜到和亲耳听到是两个概念。祝魏不可置信看他,扯了扯嘴角,“哼。你考虑的真周全。”
嘁。这么卑鄙的做法……
东方秀浑不在意,回到座位坐下。
“谢谢小姐夸奖。总而言之,我不希望与您处在敌对关系。我再不会逼迫冒犯,也请您不要重蹈覆辙。这个承诺不作假,绝不作假。恳请您稍微有些安全感吧。”
祝魏幽幽瞥他一眼,喝了口咖啡。
阴阳怪气:“哼。你这么厉害,随你说吧。”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万分疲惫。面前人如此恶毒地斩断了她的一切前路,她还能有什么手段?
*
她看起来好委屈。
蓦地,东方秀心中空落。
……他是来逼迫祝魏为了逃离他,而不得不想着自杀成鬼的吗?
不对。
这不是他想要的。
思来想去,矛盾的人似乎从来不是祝魏,而是他自己。
明明如此喜欢她,费劲千辛终于等来的机会,盼着她永远不知道前世的不快和自己好好在一起……却又因为陈年旧怨想恐吓欺凌她,想让她不好受,平白给自己增加难度?
他到底想干嘛?又想让祝魏如何待他?为什么一而再做与自身目的背道而驰的事?
“啧。”
太愚蠢了。太可笑了。太幼稚了。
不能继续这么做了。
“……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他痛定思痛,语气认真:“从今往后请小姐监督我,我会改的!这样如何,以那灵圭作为契物?若我的冒犯让您不快,您请直言不讳,我势必退步。如敢继续示威,你便示此物,刻一划痕。”
“十日,我会离开您身边自行反省十日。”
他十分纠结攥紧拳头,沉默良久,再度开口:“三次,至多了。若我当真屡屡如此辜负您,数次矛盾后依然死性不改……今生,我再不会前来打扰您了。”
……不受约束的绝对权威实在可怕。难怪当年的祝魏那么肆无忌惮。
可他是有软肋的,甚至于他的软肋本来就是面前人。又岂能如此疯魔?他不甘心再受旁人的力量所压制,那就必须自己管好自己,为自己设计出绝对不愿承担的后果来压制情绪或欲望。
祝魏怔怔看他,“当真?”
那模样实在不像假的。可是……他为什么要反省呢?
她不想寄托希望于爱情上。可除此之外,东方秀没有束手就擒的理由。如果强大的是她,面对想得到的人只会选择牢牢掌控……岂会让步?
她不懂。更不太敢相信。
“千真万确。只求您给我一个知错就改的机会。”东方秀颔首。
祝魏撇撇嘴,“好罢,给你一个机会。”
——那就试试吧。主要是也没有办法不尝试,别无选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