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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活困房·其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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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暴雨。】

【身为下属,我无权对上级的考量过多置喙。

尤其在■■这种等级如冰层般森严的地方,若非十万火急之事想与首领会面,须得将申请逐级上呈,等待层层批复,方能得见。

诚然,组织内我的地位还算比较高,加上来历特殊,■先生对我的申请多半会给予回应——然而这次那封打着“人事调整安排”名义的邮件里给出的时限太紧了。

最晚后天,我必须抵达西摩质地海最新出现的地点:

英国最北的设得兰群岛。

而■先生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变数又多,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抽出空来,如今他难得未出差,就窝在顶楼办公室里批文件。

非常时间非常手段,我决定另寻捷径,走一条能极速会面的通道——

“但这不该是你放走叛徒的理由吧,小榆。”

■先生温和地打断了我的陈述。

他看起来犯了偏头疼,眉宇间凝着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今日窗外天色阴沉,

我看这坏天气未必与他无关。

“这是您上次开会亲自说的,效率至上。”

我无视守卫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珠,依旧十分恭敬而恳切地坐在沙发上回答:“毕竟您看,我说我对任务有困惑,您没有理会。别人一说我有叛逃之心,您就立刻让我上来了。”

■■在我脑内非常人性化地咋了下舌,响亮得我的耳鸣都有点发震:[只要其他人不在,你是真的装都不打算好好装一下听话了。]

我装作没听见。

*

“这算是狡辩吧。”

■先生的话音依旧温和,那双浓郁如紫晶的眼眸里荡漾着过分宽厚的温柔,语调听来如此如此地和蔼可亲。

如同猎人将甜血冻成的薄冰铺在陷阱上,引诱懵懂的猎物前来舔舐。

舌尖初尝甜味时,连冰下埋藏的刀锋也毫无知觉,直到被那「馈赠」冻得麻木的舌根,终于尝到滚烫的锈腥,才惊觉早已满口是血。

而等待它的,从来都是注定的终局。

在里世界生存的人,绝大多数都因力量不足而痛苦。

大家因此追逐力量。

手套下的裂痕,像烧透了的炭。

昨晚和上司吃饭时,我们对着它们研究了半晌。

我们试着将牙签一根根插进那些缝隙,最后两只手都成了刺猬。我用牙签尖端蘸了点黑胡椒酱,在餐巾纸上写下来了两个人的名字。

歪歪扭扭的字迹,就这样印在了那里,形成了一个只要没有被服务员收走,就可以被移动的标记:

■■■和沈庭榆。

力量过度使用的后遗症,是躯体的皲裂。

他开始帮我一根根把牙签拔出来。

我看着他挑出竹签的动作,那副百无聊赖的神情,手指细长,动作干净得如同即将触碰琴键——如果他弹起钢琴,一定很好看。

然而就在半小时前,他也用这样一双手握着枪,以看待落叶自天空盘旋而下的眼神,

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

没有力量的人追逐力量,所以走在流血奔命的路上。

我想。

拥有力量的人追逐意义,所以行于暗夜永远迷茫。

「那空有力量却没有被正确教导要如何使用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我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如果他遇到了不好的人呢?要怎么办呢?」

他的动作因这句话而凝在半空,终于抬起眼看向我。

那双比桌上凉透的茶汤更浓、更冷的眼眸里,清晰倒映出我彼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我握紧他的手,指尖触到他皮肤下依稀温热的血脉,缓缓凑近他的脸:

「他就活该被谁利用吗?」

「心甘情愿作茧自缚困在这里吗?」

问出口的刹那,心在胸腔里擂如战鼓。

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蠢事,一件足够惊动命运、却注定徒劳的蠢事——可我依然像个疯了的越界者,把这句话推过了那条不该被触碰的线。

而那天■■的回答,我记得格外清晰。

因为他很少那样叫我全名。

他说:

「沈庭榆,

你对于“好”的定义是什么。」

*

“小榆。”

■先生的声音里饱含无奈,提醒我离家出走的思绪应该拉回。

后来守卫长私下告诉我,就在我走神的那片刻里,办公室角落的卫兵们早已对我挤眉弄眼到了几乎要把五官拧成复杂暗号的地步,只盼能提醒我这个胆大包天的离经叛道者,至少该在绝对的权威面前保留最后一丝应有的敬畏。

“如果对我有什么怨气的话,不妨说说,我并不想和你之间存在隔阂。”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自■的唇边逸散而出。

此言乍落,饶是我都不得不佩服这人的会演程度,没能好好配合他精心烹煮的这出「相亲相爱」的温情戏码,这真真是我不知好歹了。

“别这样说别这样说。”

于是我立刻换上教科书式的惶恐神色,“您千万别这么说。”,双手在胸前摆得像个摇动的节拍器:“我怎么敢对您有半点忤逆之心!”

■先生没有回复这句话,只是微笑着,天外的弱光自厚云的缝隙里虚弱地漏出来,他的沉默带着多么宽和的姿态——我都几乎要感激涕零了!

如果忽视那其里如同手术刀的目光正在尝试剥开我表演的每一层纹理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让语气沉下来,带着诚恳而不失礼的歉意:

“总之放跑叛徒这件事不妨先暂放一旁?眼下您和我都有更要紧的事悬在头上。不如我们暂且绕过那些弯弯绕绕,直入正题?”

我真正想问的,其实只有一句:

“那封让我「最迟后天抵达设得兰」的邮件,”

我抬起眼直视他,

“真的是您本人发的吗?”

■先生的表情没有变,

他将钢笔慢慢放回黄铜笔座。

“咔嗒”

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

随后,他向后靠进高背椅,双手在身前松松交握:一个完全放松的姿态,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丝毫改变,唯独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无形的鱼线浮于水面那样,微不可察地钩诱提起,要它存在稍显。

只是仅仅如此。

可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却像被液氮淋过一般骤然冻结。

我能感觉到室内守卫的呼吸声瞬间屏住,

墙角的古典座钟,秒针的走动声突然沉重得像锤击——它是什么时候存在在这里的呢?我开始思考这个无比值得研究的好问题。

就在我即将再次走神的前一秒,

“不是哦。”

含笑的声音回答了我。

■先生用仿佛很苦恼的语气轻叹一声,“对方在内网伪装成首领发号施令,内容居然是怂恿我可爱的下属去到那种地方……”

周遭那隐隐的压迫瞬间烟消云散,仿若从未出现,他双手一摊,神情沮丧而无比泄气地感慨:“发生这种事真是令人头疼啊,看来得好好加强网络安全了。”

恰于此刻,巨型落地窗外的雨幕降下,坠没了整座横滨。

今日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厚重的水帘将落地窗浇成一片流动的灰色,透明的水痕如同时代的泪腺般在玻璃上恣意蔓延,就在那片混沌的倒影里,他忽然向前倾身。

无数重水光潋滟的镜面里,同一时刻涌现出无数个他,■的手肘抵住光洁的桌面,微微前倾的轮廓透过雨幕铺开,毫无预兆地横压向整个房间的内外。

我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片囚困在我眼前的湿玻璃发呆,它那其后毫无生机的灰色城市让我想起来一个有缘无分的人的眼。

究竟是个人还是时代?……有些恍惚,那个人我不能再问,如果我需要谁的回答的话,我应该……

“小榆放走叛徒,是经过我授意的。所以那位国际刑警才能离开。”■先生的声音平稳如常,“不过这非常无关紧要,不是吗?毕竟眼下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否则,”

■的声音忽然轻得像耳语那样呢喃:

“Mafia的威严,就要变得比婴儿的湿纸巾还要绵软无力了啊。”

“——你说对吧,小榆?”

……

……啊。

这是当然的,毕竟我就是为此而来的,真是烂透了的比喻啊,我该说果不其然吗。

“我明白了。”

我这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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