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演到这种地步…
犬齿轻咬下唇,沈庭榆几乎快要失笑出声,她是不是该好好夸赞一下这个人良好的服务意识——
“唔!”
一声痛吟泄露出口。
似乎察觉到她的不专注,太宰的牙齿轻轻擦过伤口旁完好的皮肤,带来一丝更加鲜明的警告,锐利触感随即又被湿软的舌面抚平。
又疼,又舒服。
沈庭榆闭了闭眼,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矛盾的感觉里。
熟悉的疼痛锚点将她钉在此刻,而那种被悉心对待的舒适感,则像温柔的海浪将她托起。
她感到腰腹的肌肉在他不间断的舔舐下微微颤抖,身体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迟滞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那湿软的触感离开了伤口。
沈庭榆睁开眼,看见太宰治抬起了头。
他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卖力工作而变得更加湿润,那双鸢色的眸子在昏暗中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此刻沉淀下来,沈庭榆歪头,随意其中的思绪流淌而出黏腻在她的身上,她似乎从中看出了什么,突兀地轻笑一声。
太宰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然后,微微仰起下颌,凑近她的脖颈。
这一次,不是舔舐伤口。
他吻上她颈侧的皮肤,就在动脉平稳跳动的地方。轻柔的啄吻,像猫儿柔软的耳□□人类,带来阵阵酥麻。然后唇瓣印下的力道逐渐加重,舌尖开始描摹她颈部的线条,从下颌骨的尖锐转角,一路蜿蜒到锁骨的凹陷。
清晰的水音在寂静中变得清晰,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激起细小的战栗。
沈庭榆彻底闭上了眼睛,任由他动作。
她能感觉到他的牙齿在皮肤上轻碾,带来令人心悸的压力,却始终没有真的刺破。这是一种悬置的威胁,一种游走在疼痛边缘的挑逗,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印记镌刻进去。
沈庭榆过去并不想承认自己喜欢,并且需要这个。
需要这种被掌控……被以疼痛为名的亲密所标记的感觉。
然而在现在,这些纠结已经是毫无所谓的事情。
她随性地享受着自己所需的一切慰藉,逐渐迷糊的思绪里,那个感慨再次浮现:果然太宰比起丈夫更适合做情人吧?
丈夫需要规划未来,需要分担责任,需要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磨平彼此最锋利的棱角,随后两人甜腻地共渡余生。
而情人的天职则简单得多,只需负责提供欢愉,只需在被需要时温情,在不被需要时沉默。
沈庭榆抬手指尖轻轻拍了拍身侧人的面颊,动作温柔宠溺,嘉奖对方今晚格外卖力的服务。
“真想让你的下属们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啊,太宰。”
她感慨着,声音里带着某种慵懒的恶意,话音未落,她的膝盖已经顶入男人双腿之间,修长匀美的腿与之交勾在一起,若有若无地蹭动,如同缠媾的蛇躯,太宰治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侵入。
沈庭榆垂落在一边的手顺着对方的腰腹曲线向上,腕骨缠住鲜红色泽的围巾连带着探入太宰治的衣袖之中,指尖勾住那定制西装的纽扣,轻轻一扯。
布料绷紧、摩擦,随后是某种精致织物被撕裂的细微声响。
大片的肌肤暴露在昏黄光线下。
太宰治的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可此刻,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却布满了各种暧昧的痕迹:被舔舐干净的奶油残留的黏腻水光、被沈庭榆指腹抚摸过的微红指痕、还有在她啃咬时留下的、若隐若现的瘀痕。
漂亮的情色遍布全身,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着这位在里世界令人闻风丧胆的领袖,早已沦为他人手中予取予求的玩物。
沈庭榆随意地抚摸着那些痕迹,像是艺术家在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
“你说他们看见自己钦佩畏惧的你,被我用各种道具折磨到主动求欢的模样会怎么想呢?”她的指尖停在他的锁骨处,轻轻按压着那一小块凸起的骨头,“我真的有点好奇。”
太宰治的喘息声在静谧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他没有压抑自己的生理反应,任那具被束缚的身体在沈庭榆的掌控下颤抖,“小榆喜欢我被看着吗?”
他抬起头,那双鸢色的眼睛此刻湿润得厉害,睫毛上甚至沾着某种说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晶亮。即使说着这样的话语,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带着温柔的迷醉模样,仿佛正在经历的并非羞辱,而是某种极致的欢愉盛宴。
“喜欢我被人用可以随意践踏的目光凝视吗?”他继续问,声音因为情欲而沙哑,奇异从容到了让人佩服的地步。
沈庭榆沉默了片刻。
她似乎在斟酌回答,手指沿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下,指尖所过之处,太宰治的肌肉便下意识地绷紧又在她持续的抚摸中缓缓放松。
“说实话,”良久,她终于开口,“我有考虑过在他们面前侵犯你。”
这过于直白的话语难得让太宰治呆滞了一瞬。
“那样你在日本绝对混不下去了。”沈庭榆平静补充道。
太宰治眨了眨眼,湿漉漉的睫毛像是蝴蝶颤动的翅膀。
“小榆舍得吗?”他问。
“舍得喔。”沈庭榆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样很好啊。”
太宰治撇了下嘴,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那张平日里总挂着虚伪微笑的脸,罕见地显露出孩子气的委屈,如果忽视他眼尾不正常的红晕和口中的话语,或许这示弱模样真会有些说服力吧:
“那样,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小榆的了。”
沈庭榆俯下身,在对方的唇上落下一个短暂的吻,跳过了这个话题。
“还是算了。”她说,手指轻轻梳理着太宰治微卷的额发,“因为报复你而突破我自己的底线,不太好啊。”
她的话音很轻,几乎要被淹没在两人交叠的呼吸声中。
太宰治看着她,那双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某种复杂的神情,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沉浸在情欲的余韵里,而沈庭榆姿态随性地任由他打量。
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脸埋进了沈庭榆的颈窝。
“沈庭榆,”
就如同那个突兀的告白一样,太宰治一边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一边没头没尾般这样呢喃道:
“再……多和我说些话吧。”
*
当颈侧的皮肤已经被啃食得不成模样后,沈庭榆终于动了。
她没有推开他,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手臂用力,将怀里的男人更紧地揽向自己,然后借着这股力量,缓缓站起了身。
太宰治因为她突然的动作而微微踉跄了一下,被释放的那只手本能地攀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腕还扣着皮质的束缚带,垂落在身侧。
沈庭榆没有看他。她半搂半抱地带着他,脚步沉稳地走向客厅区域与那幽暗隔断之间的墙壁。
那面墙看上去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覆盖着深色的吸音布料。沈庭榆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指尖在墙面的某处几不可察地按压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墙体向内凹陷,然后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嵌入墙壁约莫几十厘米深的暗格。
暗格里整齐地盘绕着一副长链。
链子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材质不明,看上去异常坚韧,环口连接处都打磨得光滑,不会轻易磨损皮肤。链子的一端固定着一个可以旋转的金属环扣,此刻正牢牢嵌入暗格深处的墙体结构中。另一端,则连接着一个设计精巧的皮质项圈,比普通项圈宽厚一些,内衬着柔软的黑色皮革,外侧则是与链子同色的金属外壳,正前方有一个小巧但牢固的锁扣。
沈庭榆将太宰治稍微推离自己一点,让他站稳,然后伸手取出了那条长链。金属链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掂了掂链条的重量,又拽动了几下,测试金属环扣在墙体里的牢固程度。确认无误后,她才转向太宰治。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链条上,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条猩红的围巾在他胸前有些凌乱地挂着,沈庭榆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抬起脸。
然后,她将那个冰冷的颈枷套上了他的脖子。
皮革内衬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时,太宰治用脸颊微微蹭了一下沈庭榆的手,女人的动作不算粗暴,却也绝对称不上温柔。她调整了一下颈枷的位置,让金属外壳正好卡在他突起的喉结下方一点,然后利落地扣上了前方的锁扣。
咔嗒。
锁舌咬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终结般的意味。
沈庭榆退后一步,审视着。黑色的皮革与冷硬的金属环箍着他苍白的脖颈,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禁锢美感。链条从颈枷侧面的金属环中延伸出来,垂落在他胸前,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而晃动。
她没有立刻去调整链条的长度,而是先走回暗格旁,伸手进去,在某个隐蔽的机关上按了几下。
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械传动声响起,嵌入墙体的金属环扣被激活,沈庭榆拽着链条,开始缓慢地收放。链条摩擦着环扣,发出规律的声响,她通过一个内置的绞盘装置,控制着链条延伸出来的长度。
太宰治站在原地,看着她操作,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手指,看着那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冷静地操控着束缚他的工具。
最终,沈庭榆停了下来。
链条的长度经过精细的调整,恰好允许他从墙角走到那张位于客厅区域中央的大床边缘。再往前一寸锁链便会骤然绷紧,将他无情地拽回,这个距离,将他安全地圈定在地下空间最舒适的区域,却又彻彻底底地断绝了通往楼梯、门口,乃至任何可能通向外界方向的可能性。
一个精心计算过、堪称绝妙的距离。
沈庭榆满意地拨弄了一下垂落的金属链节,太宰治相当自觉地缓步走过来,直到他的脚尖触碰到床沿的地毯边缘,那截链条也刚好不再有余量,沈庭榆伸出手,这次没有触碰他脸上任何脆弱的部位,而是直接按住了他堪堪挂着被揉乱的西装的肩膀,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向后轻轻一推。
太宰治顺着她的力道,向后跌坐在柔软得惊人的床垫上,身体因弹性微微起伏了一下,随即更深地陷了进去。他向后挪动,为自己寻了个方便被施加力度的姿势,后背贴上床头包裹着天鹅绒的柔软靠垫,然后才抬起头,平静地仰视着站在床尾的沈庭榆。
床顶的吊灯光线明亮而均匀,将青年此刻的模样照得纤毫毕现。方才舔舐伤口亲吻纠缠时的迷离潮红与情动喘息,此刻像退潮般悉数褪去,一丝痕迹也无。
那双鸢色的眼眸深处,只剩下一潭望不见底的平静的死水,仿佛能容纳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曾真正映入。
沈庭榆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目光从他那头蓬松微卷,此刻略显凌乱的黑发开始,滑过被黑色皮质颈枷紧紧扣住线条优美却脆弱的脖颈,最后定格在他那张漂亮得毫无瑕疵的脸上。
她看了很久,而太宰治也只是安静地回视,任由她如有实质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他微微调整一下脖颈的角度,让自己看起来更驯顺无害,像一个深谙规则的配合度极高的囚徒,或者说,一个早已默认该被如此对待的所有物。
他也确实如此表现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而等待被打破的寂静,太宰治垂下眼帘,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似乎在思考沈庭榆需要什么样的开场白来点燃下一轮交锋或施予。
然而不同往日,今天女人只是平静地站在床尾,沉默地看着他很久。
“你幸福吗。”
她突兀地问。
几乎瞬间,太宰治的心脏在无人看见的胸腔深处便骤然缩紧。
“我无数次注视你的眼睛,”
沈庭榆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从里面得出的,都只有一个结论——你并不热衷□□本身。”
“很可怜的,太宰治。”
她话语像浸毒的利剑,狠厉地刺向彼此之间,“明明你的身体在高热颤抖、在本能地反应,可你的内心呢?你的生理反应配不上你精神深处那潭死水,却又可悲地因为你我心知肚明的原因,被你主动拿出来当作筹码——你在向我系统性地贩卖你自己的身体,用这副漂亮的皮囊,和你那惊人高效的学习与模仿能力,来换取你所需要的那个矛盾的东西。”
沈庭榆缓步上前。
她弯下腰,缩短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直到她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温热的气息拂过他低垂颤抖的睫毛。
“不难受么?”
她问,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不反胃么?对着一个,以你原本被设定好的人生轨迹来论,根本不会出现、甚至其存在本身就可能令你心底厌恶的「天外者」,如此投入地演出欢愉、渴求、乃至沉溺…这就是「书」强行填鸭式灌注给你的感情?让你连最原始的本能都可以剥离出来锻造成表演的道具?”
她稍稍退开一点,端详着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纹路,像在欣赏一件工序复杂却内核空虚的赝品。
“真是了不起。”沈庭榆最终平静地评价,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好一个厉害又悲情的角色设定。所以被安排来抚慰我,取悦我。我理解了你为什么总想背叛我丢弃我,为什么这样期待我或许能杀了你。”
“对你而言,那确实是唯一的逻辑自洽的解脱方式了吧——在这个所有意义都可能被预设、被灌注的假的世界里,在这个庞大的「缸中之脑」实验场里。”
“所以,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谢谢你憎恨那些可能也是被强行写入的虚假感情,谢谢你把对他人、对世界、乃至对自身存在的恨意与虚无,投射到了你我之间,谢谢你……再也没有真正纯粹地注视过我——只是你面前的这个「我」而已,而非牵连其他同位体。”
就在这个时刻,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水底浮起的气泡,掠过沈庭榆的眼底。
过去那个,至少在她记忆之初,会专注地只看着她眼前这个「沈庭榆」的太宰治,哪里去了呢?
然而,答案几乎在她产生疑问的瞬间,便自动浮现。
被她自己亲手扼杀了。
不,或许也不仅仅是她的功劳,或许有什么更庞大的、更无形的因素始终在场……比如呢……比如这个世界荒谬的底层逻辑,比如港口□□那令人窒息的社会氛围与压抑结构,比如那些深入骨髓的实验室创伤记忆…正是这所有的「或许」,产生了多米诺骨牌效应,才最终导致她当年做出了那件惊天动地的不可挽回的蠢事。
但是,那些原因,到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
逻辑的追溯毫无意义,悔恨更是多余的负担。
沈庭榆清晰地、冷酷地要求自己:
必须在此刻从这理不清的关系里,感受到满足。
她抬起手,指尖异常温和地抚上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你其实并不爱我呀,太宰。”
空气彻底凝滞。
在过于明亮的吊灯光线下,太宰治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牵动都被放大到无可遁形。沈庭榆看见他下颚线有瞬间极其细微的绷紧,原本淡然抿着的唇角弧度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僵硬与下撇。
但那确实只是「几乎」,因为所有裂痕都在浮现的瞬间便被更完美的平静覆盖,快得如同错觉。
就好像,她刚才那番抽筋剥骨般尖锐的话语,真的精准地刺伤了什么,然而,沈庭榆觉得自己太熟悉这种虚假的把戏了。
抬起的手向下滑落,拇指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重重抚过他微微张开的唇瓣,然后用力压了进去,抵上他整齐的牙齿。
“那如果我告诉你,”她的声音贴着他被压变形的唇缝溢出,“就在刚刚那一秒,我突然后悔了,不想要了。你这番耗尽心力连本能都献祭出去的「为了我」的终极表演,是不是就彻底白费了?”
太宰治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濒死的蝶翼。他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在压力下试图开合——
却被沈庭榆用另一只手更快地、密实地捂住了。
“嘘。”
她抵着他的唇,也捂着他的嘴,将他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可能做出的表情,都封死在这一方小小的由她绝对掌控的空间里。
“别再说任何话了。也别再对我做出任何受伤的表情。”沈庭榆的眼眸在灯光下暗得发晕,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太宰治可以看清她所有想要掩藏的扭曲愉快的神情,“那些东西不要也不应该是给我、为我展露的——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你刚刚让我再多说些话,”时间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沈庭榆维持着俯身压制、捂住他嘴的姿势,目光沉沉地锁住他的眼睛。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未被言明的暴虐与压抑的破坏欲,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孤独,这些激烈的情绪在她眼中掀起暴戾的风暴,却最后都被生生按捺下去,随着过去对某个答案绝望的期待一同抛弃,缓缓平息。
那些控诉的委屈的话语廉价而毫无意义,
你要让太宰治做出什么姿态呢?懊悔吗?愧疚吗?恐惧失去吗——失去她吗?
不合适吧?
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些翻涌的东西堵在沈庭榆的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女人的身体微微前倾,加重了压制的力道,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些黑暗的洪流,以语言或行动的方式,彻底倾泻在他身上。
然而看着太宰治的眼睛,
最终,她什么也没做。
更进一步的侵犯与占有,更恶毒的语言凌迟,施加任何新的痛苦或病态的愉悦,这些如果换一个日子,她会做的吧,只是今天算了吧,今天就算了吧。
那一直支撑着她的紧绷到极致的某种事物,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轰然坍塌,一种庞大而压倒性的困倦感如同夜色下的海啸,瞬间席卷了她,吞没了所有激烈的情绪。
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下去,一直挺直如利剑的背脊也微微松弛,太宰治看见沈庭榆低垂着眼,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态。
她像是彻底厌倦了这场永无止境注定没有答案的角力,身体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意志,向前倾倒。
太宰治在她倒下的瞬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尽管一只手还被束缚带限制着,他另一只手臂仍下意识地张开。
沈庭榆轻盈的重量结结实实地砸进他怀里,额头抵住他敞露的肩膀,手臂本能地环过他精瘦的腰身,将他以一种圈抱禁锢式的力度紧紧抱住。
然后,彻底不动了。
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而平稳,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将所有重量和防备,都交付于身下这具温热的躯体。
就在这剑拔弩张,情欲与恶意交织对话直指存在核心,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的临界点,在她用最锋利的话语剖开一切又将所有回应通道亲手封锁之后——
沈庭榆居然就在他怀里,像个疲惫的孩子,毫无预兆地沉沉睡去了。
姿态是全然依赖的,拥抱是紧密无间的,仿佛几分钟前那个用言语刺探灵魂最深处的人,根本不是她。
太宰治的身体在她沉沉睡去的重量下,彻底僵住了。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怀中沈庭榆乌黑柔软的发顶上。她睡颜沉静,甚至因为放松而透出些许稚气,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乖巧的阴影,仿佛从未被苦恼沾染过。
那象征身份与力量的猩红围巾,此刻被她压得皱皱巴巴扯下,垂落在床铺里,沦为一块普通柔软的织物。
时间仿佛再次停滞,
许久,许久。
太宰治被束缚带扣住的那只手腕,极其缓慢地以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的幅度,向内转动了一下。
皮质与皮肤摩擦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然后,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迟疑地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手臂悬在半空,停顿了漫长的一瞬,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最终,那只手缓缓落下,虚虚地覆在了沈庭榆环在他腰间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他像是怕握碎对方了般,指尖只是轻轻碰触着她的指节,隔着一层温热的皮肤,像一个在雪地里捡到受伤麻雀的孩子,既怕它冻死在自己眼前,又怕自己粗笨的动作会弄疼它,更怕这突如其来的柔软羁绊本身将转瞬即逝。
不是不要了吗。他困惑地想。
可眼下这毫无逻辑可言的亲近,荒诞绝伦却沉重得惊人的拥抱,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活死水,猛地将太宰治从长久沉陷的完美精神解离之中拉出些许,
感官的洪流推开残破而繁杂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沈庭榆呼吸时带起的微小气流,她隔着衣物传来的心跳,腰间手臂环抱时那不容置疑的力度。
某种冰冷现实里,意外滋生的,
有毒的真实。
昏暗的界限分明的光线下,被皮质颈枷与冰冷锁链双重束缚的青年,沉默拥抱着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的青年。
他们维持着这个亲密缠绕的姿势,久久地,一动不动。
一个念头,悄然无声地滑过他的意识:
想把她再次关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