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府内,一室温暖,庾锦书却如坠冰窟。
从周夫人口中得知,父亲已被定罪,不日问斩的噩耗,她只觉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当场便晕厥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漫天飞雪。
她怔怔地望着那飘落的洁白,整个人像是覆上了一层冷霜,不论多温暖的炭火也驱不散。
“爹……”她喃喃一声,猛地掀开锦被,不顾侍女们的惊呼阻拦,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赤着脚便冲出了侯府,直奔开封府。
寒风裹挟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身上,她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父亲不能蒙受不白之冤!
若是做过这等恶事,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若是没做过,也绝不能带着污名离去。
“咚!”
她径直跪倒在开封府门前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积雪瞬间浸湿了她的裙裾,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民女庾锦书!父庾义为官多年,清正廉明,从未欺压百姓,更未贪墨一分银钱!今日蒙此奇冤,恳请府尹大人明察!还我父清白!”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身子本就因听闻噩耗而虚弱,此刻跪在冰天雪地里,更是冷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可她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一株不屈的寒梅,任凭雪花覆满肩头发髻,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府衙内。
赵元昼听完衙役的禀报,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心中了然,这姑娘定是听说了他枉判的消息。
“不必理会。”他声音淡漠,目光重新落回案卷上,心中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这不仅仅是一桩小案,其中的水不知被多少京官趟过,若是不连根揪出来,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庾义,这案子,只能一步步走。
况且他赵元昼,开封府尹,天潢贵胄,身份太过显眼,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在庾义罪名未彻底坐实前,他若贸然派人前往无锡查探,无异于打草惊蛇,非但查不到任何线索,派去的人恐怕也会有去无回。
唯有先在京中将庾义的罪名钉死,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放松警惕,京城与无锡两地方能露出破绽,那些被严密看守,急于销毁的证据,才能有机会浮出水面。
他需要时间。
此事关乎重大,一步踏错,满盘皆输,现如今,只能先委屈庾家父女。
“大人……”衙役再次入内,面带不忍,“那庾姑娘还在外面跪着,脸色很不好看,怕是……要撑不住了。”
赵元昼执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氤开一团黑迹,他烦躁的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少女在殿上的身影。
终是长叹一声,搁下笔。
“出去看看。”
他起身,迈步走向府门。
刚踏出大门,凛冽的寒风便扑面而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跪在雪地中的单薄身影。
素衣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而颤抖的轮廓,乌黑的发髻上覆满了白雪,如同瞬间白了头,小脸冻得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执拗地睁着,望着府衙的方向。
在看到他的瞬间,那双几乎冻僵的眸子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光。
“我父……冤枉……”她声音嘶哑哽咽,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请……大人明察!”
说完,便是重重一个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再抬起头时,雪混着额间隐隐的红痕,更显凄楚,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声调上扬了几分,“我父!冤枉!请!大人明察!”
再次叩首!
她还想再喊,还想再求,可冻僵麻木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袭来,她只觉得浑身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庾锦书!”
赵元昼脸色微变,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单膝跪地,长臂一揽,在那冰冷的身躯彻底倒地前,将她稳稳接入怀中。
入手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他低头,看到她眼角的泪珠尚未干涸,已在纤长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冰晶,那张小脸毫无生气,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他没有任何犹豫,单手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绣银纹的厚重大氅,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冰冷的身躯,试图隔绝那要命的寒气,随即,隔着厚重的大氅,将她打横抱起。
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速去请大夫!”他沉声吩咐,语气沾上一抹急切,“要快!”
话音未落,他已抱着怀中之人,大步流星地转身,踏着皑皑白雪,疾步向府衙内走去,玄色大氅的衣角在风雪中翻飞,像孤绝的大雁执拗的踏上归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