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年逾半百的帝王阴沉着脸,整个人散发着可怕的气息。
赵元昼静立在下首,看着他的皇兄,缓缓打开那个不起眼的木盒,取出里面的状书、家书、密信……摆在他面前。
皇帝抬眸看了他一眼,将视线转回摆在面前的纸上,一页页,一字字,细览下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皇帝呼吸逐渐加重的声音。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手臂一扫,将那盛满罪证的木盒狠狠掼在地上,纸张纷飞,散落一地。
“好!好一个贾家!好一个孙曦祖!”天子之怒,令殿内侍立的宫人瞬间跪倒一片,抖如筛糠。
赵元昼应声跪下,声音却依旧平稳清晰,“皇兄息怒。贾家作恶多端,孙曦祖贪赃枉法,包庇凶徒,罪证确凿,然臣弟有一事不明,”他略略停顿,抬眸看向盛怒的兄长,一字一句道,“一个小小县丞,一个商贾之家,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关乎万千生民的堤坝上动手脚,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构陷朝廷命官?”
他无需再说下去。
皇帝眼中的怒火炽盛,几乎要喷薄而出,那里面翻涌着被触及逆鳞的杀意,但转瞬之间,又被更深沉的算计压了下去,他复又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陷入沉思。
良久,他开口,声音和数九寒天的冷气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个更冷,“子方,你的意思是……孟家,与孙、贾二人有牵连?”
赵元昼俯首,沉默不语。
这沉默,本身就是最肯定的回答。
皇帝看着他最疼爱的幼弟跪在下方,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二十多年前,那个在血雨腥风的夺嫡之夜,才四岁的小团子,明明怕得发抖,却张开短短的手臂,坚定地挡在持剑的叛徒与他之间,用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的童音大喊着“不许伤害我哥哥!”
登基后,他极尽荣宠,想将最好的都给他,他喜欢刑狱之事,自己本想直接让他执掌天下刑名,他却不肯,非要自己去考。
这权知开封府事,虽有他暗中放水,但更多的,是赵元昼凭真才实学一步步走上来的。
上任一年,他审理卷宗无数,明察秋毫,未曾判错一案,甚至主动纠正了不少陈年冤狱,抚慰受害者。
民间小青天的名声,他这个皇兄听着,比谁都骄傲,这孩子,给冰冷的天家带来了难得的光彩与好名声。
想到此处,皇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怒气也消散了些,他叹了口气,问道:“此事,在大殿之上,朕已全权交由你处置,你却要等下朝后,才将这盒子证据呈给朕。”
“子方,你究竟有何想法?”
赵元昼不再遮掩,直言道:“皇兄,种种迹象表明,孟家与无锡这两桩案子恐脱不开干系,可今日大殿之上,我观孟首辅言行,并无丝毫心虚不妥,孟首辅多年忠君为国,刚正之名朝野皆知,臣弟……不敢断言此事他一定知情或参与。”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所以,臣弟想请皇兄,陪臣弟演一场戏。”
“演戏?”
“是,明日,我会伪造几份新的证据,将目前所有指向孙、贾的罪证尽数推翻,届时,我会当庭给庾义定罪,判他……不日问斩。”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你这是要……行险?”
几日后,大雪初霁,金殿生寒。
早朝之上,皇帝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赵元昼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赵卿,无锡县令庾义一案,审理可有结果了?”
赵元昼出列,手中捧着一叠文书,“回陛下,已有定论。”他上前,将文书交由内侍呈递御前。
他接着说道:“此案却有构陷,但却不是孙曦祖构陷庾义,而是庾义在混淆视听,孙曦祖为官多载,素有贤明,这其中就有百姓的赞颂书。”
皇帝翻阅着,脸色看不出喜怒,下方的王都水监却已按捺不住,出列高声道:“陛下!赵大人所呈是何证据?难道本官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皆是无中生有吗?那孙曦祖罪证累累,岂是这几张不知所谓的赞颂书信就能洗刷的!”
赵元昼眉头微蹙,面向同僚,语气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王大人稍安勿躁。孙曦祖确有过错,然经查,堤坝承建一事,他亦是受下属蒙蔽,失察之罪难免,但罪不至死,至于大人所言其他罪证……经开封府核实,多为传言,并无确凿实证,依律,无法定罪。”
“你!”王都水监气得胡子发抖。
这时,一直沉默的孟首辅也站了出来,他面色沉凝,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赵府尹!你身为开封府尹,皇室宗亲,审理案件岂可如此潦草?孙曦祖、贾显之行径,人神共愤,岂能轻巧放过?此非为民请命之道,更非维护律法尊严之举!”
赵元昼似乎被逼无奈,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罪证”,开始面不改色地胡编,“首辅大人容禀,下官细查之下,发现那庾义实则才是巨贪!其家中名贵药材来源不明,在无锡任上更是欺压百姓,无视律法,罪责昭昭!”
他竟将孙曦祖的诸多罪名,生生安到了庾义的头上。
“一派胡言!”孟首辅听得须发皆张,挥袖怒斥,转身便向龙椅跪下,声音洪亮,“陛下!此案疑点重重,证据链残缺不全,岂可如此仓促结案,枉害忠良?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此事,还无辜者清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龙椅上,皇帝终于看完了所有证据,脸上瞬间布满寒霜,怒极地将那叠纸狠狠掷下丹墀,“孟卿!你好好看看!这庾义多年贪墨,罪证罗列清晰,贾家大半钱财都流入他的私囊,告他欺压百姓的状纸都递到朕这里来了,你还敢说他冤屈?”
孟首辅捡起散落的纸张,快速翻阅,他浸淫官场数十年,一眼就看出这些证据看似条理清晰,实则处处透着人为斧凿的痕迹,生硬无比。
“陛下,此证……”他还想争辩。
皇帝却已不耐烦地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回荡在寂静的大殿,“赵元昼,尽快将此案了结!”
皇帝加快脚步,心中暗道,快走快走,再待下去,这孟老狗非得缠着朕亲自下场查案不可,真要让他掺和进来,子方这出引蛇出洞的戏,还怎么唱。
此消息很快便传遍京城,当然,这其中,也有赵元昼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