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了,开封府的后堂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冰冷的砖墙上。
赵元昼还在府衙,一遍遍看着庾义的判书,还有他查到的密信。
他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执掌京畿要地,足见其能,但此刻,那张俊秀而略显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染上了一丝疲惫。
长久的阅卷耗神,使得他眼睫微垂,平日里利如寒星的眼眸此刻也敛了锋芒。
贾家前些年与孟家并不亲近,可不知为何,去岁贾显来到京城求学,本想要借助孟夫人这层远亲关系,拜入孟首辅名下,可孟首辅考校他的学识,发现其胸无点墨,大腹便便,将贾显和孟夫人羞斥一番,当时这件事引得京城人氏都在笑话贾显和孟夫人。
孟夫人气急,自觉没脸,赶走贾显后,再不与其往来。
孟家……
孟家近两年确实出手阔绰,按理说,孟首辅清正,只拿俸禄,家中女眷绝不会如此显贵。
而算算时间,张惠兰刚好是贾显回到无锡不久失踪的。
贾家,孙曦祖,孟家,这三家怕是有不能为外人道的联系。
那这其中,又只有这三家吗?
他微微仰头,抬起修长的手指,用指节轻轻揉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淌,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略显单薄的唇线,那是一种糅合了年轻朝气与位高权重者特有的,疏离的倦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大人。”值守衙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赵元昼未睁眼,只从喉间逸出一个低沉的单音,“嗯?”
“府衙外刚收到一个盒子,指名要呈送大人亲启。”
赵元昼揉额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睫抬起,眸光在疲惫深处重新凝聚起一点惯有的审慎,他放下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冽:“呈上来。”
“是。”
衙役躬身入内,将一个尺许见方的木盒小心翼翼置于公案之上,随即无声退下。
那木盒材质普通,并无任何纹饰标记,在跳跃的烛火下,透着一种莫名的朴素与诡异。
赵元昼沉默地看着木盒,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两下,方才探身,伸手解开了那简单的铜扣。
盒内整齐地摆放着几叠文书,最上面是一沓诉状,有的墨迹尚新,有的纸张发皱,显然不是近期的诉状,上面的两份,一份是孟家田庄众多佃户的联名诉状,三份是被庄头欺辱的女子的家人的诉状。
这几份诉状字字泣血,详细记述了孟家田庄庄头如何欺压百姓、强占民田,更令人发指的是,庄头竟与手下一起欺辱民女,更是闹出两条人命。
这孟家,当真没有王法了。
赵元昼将这几份诉状妥帖的折好,放在一旁,取出下一份,这份署名赫然是“张悦兰”
赵元昼眸光一凝,立即拿起细看,他记得,张悦兰是贾显一案中受害者张惠兰的妹妹。
这份诉状中还夹着几份家书。
赵元昼细细看了张悦兰的诉状,与庾义说的一般无二,接着取出下面的家书。
这些书信明显分为两个时期,前半部分是张惠兰出事前所写,字迹洒脱,语气活泼,满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后半部分却笔迹拘谨,措辞生硬,虽和之前的家书内容无甚差别,但字里行间透着难以掩饰的……
恐惧?
最后一封家书的边缘,赫然印着一个暗红色的指印,赵元昼指尖轻触那已经干涸的血迹,因为沾上血迹的原因,纸张有些发脆,发出清脆的响动,可在寂静的深夜,却显得有些诡异。
他继续往下翻,当看到盒底那些文书时,神色愈发凝重。
这些竟是孙曦祖与贾家往来的密信,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们如何官商勾结,欺压百姓的罪证,更可恨的是无锡水患期间,孙曦祖虚报堤坝物料、以次充好换取赈灾粮、操控粮价的种种恶行。
而庾义被捕后,孙曦祖接任县令,更是变本加厉、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让作恶者逍遥法外,受害者求告无门。
赵元昼缓缓靠回椅背,烛光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这些证据,如果他没猜错,应该是那小子送来的,真假自不用怀疑,只是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能掀出来多少污垢。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个血指印上,久久未动。
“传令,”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加派人手,严密看守庾义,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赵元昼将这些证据与庾义的判书放在一起,看着外面的天色慢慢暗沉,又看着它逐渐明亮。
这可把早起迷迷糊糊的衙役吓了一跳,只见赵元昼一身官服,双眼紧闭,一只手撑在桌子上,轻扶额角,坐在椅子上丝毫未动,安静的像是没了气息。
衙役挪着步子,小声的叫了两下大人,见他没反应,壮着胆子上前,将手指放在赵元昼鼻子下。
赵元昼蓦地睁开眼睛,衙役吓得向后弹出五步远,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几时了?”
那衙役磕磕绊绊的说到:“大,大人,丑时刚过,如今,应是寅时一刻了。”
赵元昼垂首蔑了一眼那木盒,默不作声地拿起,离开了开封府。
翌日,紫宸殿。
晨曦微露,百官依序而立,赵元昼身着深绯色官服,立于文官队列前列,身姿挺拔如竹,俊秀的侧脸在殿内明暗交织的光线下,更显清冷。
议题很快便转到了不久前的无锡水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