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水患已得到及时的控制,人员伤亡也比往年要少,此乃朝廷之福,百姓之福啊。”
一位大臣谄笑着,还有几位紧跟着附和。
一片称颂声中,都水监使臣王大人猛地出列,他面色因愤怒而涨红,声音洪亮地打断了这份“祥和”。
“控制得当?人员伤亡不多?你也被那无锡县令蒙蔽了,还是说,孙曦祖贪墨的银子,你也有份?”他几乎是咬着牙,目光扫过方才发言的几位同僚。
那人听后,脸白了三分,急忙跪下向陛下表忠诚,再抬头,涨红了脸,怒斥王大人血口喷人。
王大人并未理他,接着道:“诸位可知那新上任的无锡县令孙曦祖,胆大包天到了何等地步!我等奉旨前往协理堤务,他面上感恩戴德,口口声声谨记朝廷良方,背地里,竟敢命人在我等饮食中下药!”
殿内顿时一片低低的哗然。
王都水监继续道,声音带着屈辱与后怕,但愤怒更多,“我等病倒那几日,他督造堤坝神速,待我等好转前去查验,那堤坝……”
王大人愤怒的口水上涌,呛在喉间,狠狠咳嗽两声,才平复下来,“那根本就不是堤坝,简直就是草草堆砌的豆腐渣!何须洪水来袭?只需一个小浪,便能将其冲垮!虚报物料,骗取朝廷赈灾款,欺瞒圣上,欺瞒百姓,此等行径,罔顾人命,欺君罔上!臣恳请陛下,严惩孙曦祖及其党羽!”
王大人越说越生气,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朝堂顿时鸦雀无声,只有王大人怒吼的回响,言罢,他重重跪倒在地。
赵元昼静立一旁,将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与昨夜木盒中的罪证一一印证。
突然,
“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登闻鼓声,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庄严的殿宇,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鼓声未歇,一道清亮而决绝的女声随之传来,穿透宫墙。
“民女庾锦书,原无锡县令庾义之女!”
“我父为官清正,却遭小人构陷,含冤入狱,天理难容!请陛下明察秋毫,还我父清白!”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龙椅上的皇帝,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每一位臣子的脸,最后眯成一条缝,深不见底。
就在这片死寂中,首辅孟远毫不犹豫地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无比,“陛下,祖宗规制,登闻鼓响,必有冤情,必须受理,臣恳请陛下准此女入殿陈情。”
赵元昼垂眸,心中疑窦丛生。
孟远此举,是急于撇清,还是真的对贾家乃至孙曦祖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他主动要求审理此案,难道就不怕牵连自身吗?是胸有成竹,还是无知无畏。
“准。”皇帝缓缓吐出一个字。
很快,庾锦书被内侍引入殿中,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面容憔悴却掩不住那份源自骨子里的清韧。
她跪下行礼,姿态却不卑不亢,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清晰地将冤情一一道来,从贾显掳人,其父查案,到孙曦祖通风报信、合谋构陷、销毁罪证、追杀证人侍女,再到潦草定罪、押送途中屡下杀手,桩桩件件,条理分明,字字血泪。
期间种种,祁璟珏早已告知,她得知事情真相,只恨不得千刀万剐了孙曦祖,父亲对他有恩,曾救过他性命,重用他,他却如此回报,将庾家赶尽杀绝,她要为父陈冤,亲手送孙曦祖进诏狱。
陈述完毕,她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状书高高举过头顶,悲声高呼,“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世间事,岂能如此黑白颠倒,令忠臣枉死,魔鬼横行于人间!民女恳请陛下明察,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赵元昼垂首,看着跪伏在地,泪流满面却脊梁不屈的少女,仿佛看到了狱中那位同样刚正不阿的庾义,这般风骨,一眼便知是清流人家教养出的儿女。
然而,他依旧沉默,目光不着痕迹地锁定在孟远身上。
孟首辅此刻显得痛心疾首,他再次跪下,言辞恳切,“陛下!若此女所言非虚,则无锡官场已烂至如斯地步!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赵元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仔细观察着孟远的每一丝表情,却未发现任何破绽。
皇帝终于伸手,内侍连忙将庾锦书的状书接过,呈递御前,他垂眸细细翻阅,眉头越皱越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赵元昼,“赵卿。”
“臣在。”赵元昼出列躬身。
“庾义一案,如今是由你开封府审理?”
“回陛下,是。”
“审理可有结果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元昼心念电转,脑中飞速掠过种种证据,最终还是决定不在此托底。
他迅速收敛心神,恭声回道:“回陛下,尚未有最终定论,仍在详查取证之中。”
“砰!”
皇帝的手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怒意勃发,“还没有结果?难道要等忠良屈死狱中,等贪官污吏将罪证销毁殆尽吗!”
“陛下息怒!”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皇帝胸膛起伏,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赵元昼身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庾义一案,朕,交由你赵元昼全权负责!给朕彻查到底!务必水落石出!该下狱的下狱,该斩首的斩首,”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横加阻拦!”他的目光若有所指地扫过众臣子,“如有违者,”
他话音一顿,眼中寒光凛冽,缓缓吐出两个字,“立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