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
祁璟珏身着夜行衣,蒙面,悄无声息的潜进开封府。
“庾大人。”
蜷缩在墙角的形容枯槁的老人,头上的白丝多过黑发,像枯草堆一样散着,身上的囚衣也是破破烂烂,混着泥土,沾着已干涸的血迹,脏乱的囚衣粘着伤处,旧伤上叠加着新伤,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听到有人叫他,呆滞的回头。
很久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你是?”
祁璟珏蹲下身子,交给他两个小瓷瓶,“您不用管我是谁,您只需知道,您的女儿还在为您奔波,万不要自暴自弃,全了别人的心意。”
庾义浑浊的眼睛突然有了焦点,脏污的双手夹带着枯草死死的抓住祁璟珏,声音带着些哽咽,可又有些不可置信。
那双手,像是把全部的力气汇聚在此,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摸到了光亮的影子。
“你……你是说我女儿,她……”
庾义想问的更多,她在哪,在谁家,有没有受到欺负,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他突然放开了紧抓着祁璟珏的手,抬头看着左面的墙壁,很久很久,没见过外面的阳光了。
“告诉她,算了吧,我们斗不过他们,斗不过。”
说着潸然泪下,最后竟是痛哭起来,“告诉她,爹爹对不起她。”
“庾大人。”祁璟珏本想安慰安慰,可之间那人哭的越来越大声,怕是再哭下去,就要引来人了。
“庾大人!”祁璟珏喝止住他,眸中迸发出怒意,“别把人引来,我知晓你手中有贾家的罪证,张惠兰案件的人证我也已经拿到了,我也明着告诉你,你女儿要犯跸救你,我不会拦着她,你若是想保住你女儿,就扛到底。”
“你若早晚要死,为何不拼一把,你以为你死了就平安无事了,你以为你死了,你女儿就能活了,这才刚在京城呆多久,就已经被人盯上要卖去怡红院了,你以为你死后便能换来太平吗?”
“庾大人,你是个好官,好人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这不公平,圣上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拼一把,你们就还有命活,不拼,就算是黄土埋在地里,这恶名也会跟你,跟你女儿,跟你的子孙后代一辈子,被万世唾骂。”
“您兢兢业业做了一辈子官,想必不是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吧。”
“您在押送上京的路上遇到多少次刺杀,您撑到现在,也不是为了这样的结果吧。”
庾义听了这话,索性也不装了,正色道:“你到底是谁。”
祁璟珏耳朵一动,察觉到有人来了,侧身躲在视线盲区,等人骂骂咧咧的走后,隐着黑暗离开。
只留下一句,“我说过您不必知道,明天,做好准备,拿出你所有的证据,交给开封府尹赵元昼,他虽是皇亲国戚,可办案从没有徇私枉法过,若无非就是一个死,也要将事情辩的清清楚楚再死。”
庾义费力挪动身子,倚靠在墙角,闭眼沉思。
良久,他从衣服内侧拿出一枚小巧的蜡丸,丝毫没有犹豫的扔到嘴里咽下去。
他可以死,可以被唾骂,可女儿……
庾义面目狰狞,喉间的蜡丸似是要把他所有的空隙都掠夺过去,在他快要窒息的前一秒,蜡丸艰难的滑下喉咙,可蜡丸下行的过程极为艰难,庾义整个人蜷缩在墙角,额上的冷汗滴落在地上,直到第二天天明才缓解。
开封府公堂之上,肃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权知开封府事赵元昼高坐堂上,面沉如水。
他年纪虽轻,不过二十上下,但眉宇间凝练的威仪却让堂下衙役无不屏息,而让他们严阵以待的,便是无锡获罪县令——庾义。
“庾义,”赵元昼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你任无锡县令期间,贪墨贾家银钱万两,人赃并获,还有何话说?”
阶下囚服的庾义,虽形容憔悴,脊背却挺得笔直,他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坚定:“府尹大人明鉴,草民冤枉,草民从未收受贾家一分钱财,不知为何家中会凭空出现那万两银票,此乃构陷!”
“构陷?”赵元昼冷哼一声,随手掷下一份卷宗,“那你且解释,去岁至今,你家中频频出现的野山参、鹿茸等名贵药材,从何而来?价值几何?若非贪墨,你一年俸禄,可能支撑?”
庾义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回道:“回大人,那些药材,是无锡城西济世堂的前任掌柜所赠,多年前他遭人诬陷,是下官还他清白,保他全家,他知我幼子病重,无以为报,便每月送些药材吊命,分文未取,此乃报恩,绝非贿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