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昼不置可否,又拿起另一份卷宗,语气更沉,“好,即便药材之事暂且不论,那你落马前审理的最后一个案子,民妇张惠兰失踪被杀一案,为何卷宗之内,没有判书?”
“既已开审,为何一次之后还要再审?那张惠兰的尸首,为何在义庄停放逾月,至今不得下葬?”
一连三问,如重锤击在公堂之上。
庾义猛地抬起头,又重重的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大人所问,皆是此案关键。”
“答案……不在卷宗,而在下官腹中。”话音刚落,堂上众人都神色诧异。
腹中如何会有证据?
“腹中?”赵元昼眉头紧蹙。
“请大人赐予草民一个铜盆,一壶清水。”
赵元昼略一颔首,示意衙役去办。
很快,铜盆取来。在满堂惊愕的目光中,庾义用手指狠狠抠向自己的喉咙,剧烈的干呕声在寂静的公堂上回荡,他脸色由青转白,冷汗涔涔,最终,“哇”的一声,吐出一枚被胃液包裹,龙眼大小的蜡丸。
堂上众人都面露难色,有些甚至忍不住跟着一起捂着嘴干呕起来。
衙役用清水洗净,呈上公案。
赵元昼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卷保存完好的细帛。
他缓缓展开,正是张惠兰一案的判书草稿。
“大人,”庾义虚脱般地伏在地上,气息微弱,但仍强撑着回话,“张惠兰,本是无锡惠民粮铺张家的长女,三年前嫁与桐花街王家次子王二郎,夫妻恩爱,去岁年关,她回娘家省亲,告知妹妹已怀有身孕,归家休养一月后,再次返归娘家途中,被贾家少爷贾显当街掳走。”
他喘息片刻,继续道:“直至七月,距张惠兰被掳已过一月,其妹与丈夫见人迟迟不归,心生恐慌,方才报官,下官张贴海捕文书,命衙役搜寻一月,杳无音信,其时,有目击者称亲眼见贾显掳人,其妹遂状告贾显,下官便将贾显与王二郎一同传唤过堂初审。”
“十月,有樵夫在城郊野林发现一具女尸,经仵作验明,正是张惠兰,她……生前遭长期囚禁、虐待、□□,且怀有五个月身孕,她手中,死死攥着一片靛青色衣料,与贾显常穿衣物材质、颜色一般无二。”
庾义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贾家势大,下官只能暗中查访,那囚禁张惠兰的宅子……墙壁上满是抓痕,地上、床榻,处处是凝固发黑的血迹,期间服侍过她的一个侍女,不堪良心谴责,将贾显暴行尽数告知下官,只……只惧贾家权势,不敢当堂作证,如今不知所踪。”
“人证、物证、尸格记录俱在,下官已草拟判书,欲二次开堂,岂料,开审当日,县丞孙曦祖便带人闯入公堂,污蔑下官为救儿子,收受贾家巨额银钱,大人!”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重重将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我儿痼疾缠身,早已药石无灵,那些药材,不过是让他多受几日苦楚罢了,身为人父,我早已看开,岂会为了延他几日残喘,行此枉法贪墨之事,毁我清名,负朝廷重任?贾家栽赃,孙曦祖构陷,请大人为草民伸冤,为那惨死的张惠兰母子,伸冤啊!”
又是一个响头,在公堂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赵元昼看着手中那份判书,再看向堂下因催吐而虚弱不堪,却像看见溺水的人救命稻草一样,带着绝望和希冀的目光的庾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贾家……无锡贾家。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想起案卷旁那份不起眼的密报,贾家与那位首辅家的孟夫人,乃是远亲。
这无锡县的一桩冤案,底下牵连的,怕是不止一个。
“今日审理,暂且到此。”赵元昼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将庾义押回大牢,严加看护,没有本府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需要时间,理清这团乱麻,这案子,已不再是简单的贪污,或是一桩命案了。
“停堂再审?”
祁璟珏坐在书案前,静静的听着荣安汇报今日堂审的状况,神色晦暗,想必庾县令已经都说了,赵元昼心思深沉,稍加一查便能明白其中猫腻。
祁璟珏将柳玉婉从孟仲苓那里拿来的京郊孟家田庄,各家佃户签字的上诉书,被欺辱女子家人写的状书,张悦兰的状书,张惠兰往来的书信,还有……孙曦祖的罪证。
将这所有的文书打包,放到盒子里封存好。
让宁安放进开封府。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不断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他一撩衣袍,吩咐荣安,“更衣,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