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芳斋内,暖香袅袅,银骨炭熏得人骨酥筋软。
孟夫人得了外头的消息,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急匆匆递牌子进宫,屏退左右后,将庾锦书在开封府门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添油加醋地说与了斜倚在美人榻上的女儿听。
柔妃正慵懒地半阖着眼,一身软烟罗的宫装更衬得她身段风流,听完母亲略带急促的叙述,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面上那抹漫不经心的嘲讽悄然收敛。
“她果真这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果真!”孟夫人忙不迭点头,语气里带着鄙夷与一丝难以置信,“那庾家丫头怕是失心疯了,竟敢在王土脚下,说出这等指斥天地,诽谤朝廷的狂悖之言!”
柔妃却没有立刻接话,她复又软软地倚回铺着软缎的榻上,仿佛被抽走了骨头,侍立一旁的贴身宫女蒹葭立刻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冰镇葡萄,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柔妃微微启唇,那饱满红润的唇瓣如同初绽的花瓣,精准地含住那颗葡萄,贝齿轻轻一咬,甘甜的汁水在她口中溢开,她伸出小巧的舌尖,极快地带着一丝媚意地舔去唇角沾染的些许汁液,动作慵懒而勾人。
“那又如何?”她咽下果肉,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眼波流转间却是一片冷意,“母亲,别忘了,她不过是说了几句大逆不道的话。您可是……”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孟夫人瞬间僵硬的脸,“做了大逆不道的事啊,京郊那片田庄,还有那大把撒出去,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的印子钱。”
孟夫人脸色一白,讪讪地不敢接话。
柔妃也没再穷追猛打,纤指轻轻拂过袖口的繁复绣纹,转而问道:“贾家那边,我之前让您传信给他们,大约还有多久能到京城?”
早在庾锦书大闹马球会,要借助那蒋郁孤的势力为她家伸冤时,柔妃便已未雨绸缪,让孟夫人传信无锡,命孙曦祖和贾显即刻上京。
这戏台既要搭起来,锣鼓要敲响,怎么能只有一个苦主唱独角戏呢?
孟夫人心中默算片刻,回道:“快马加鞭,算起来,大概还有半月左右便能抵达京城。”
“半月……”柔妃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殷红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艳丽却冰冷的笑意,“那咱们就等着半月后,看一场好戏吧。”
近来在京城屡屡受挫,总算有件能让她舒心的事了,那孙曦祖和贾显还不算太蠢,知道伪造证据,将庾义钉死在贪官的耻辱柱上,只要庾义罪名落定,庾家彻底垮台,将无锡那富庶之地牢牢握在手中,她所需的庞大本钱就有了着落。
想到此处,柔妃眼神骤然一凛,眸中迸发出交织的狠厉与野心,而在那幽深眼底,又诡异地藏着一抹难以捉摸的,与她此刻心绪全然不符的温柔。
“告诉孙曦祖和贾家那个,”她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把该藏好的尾巴都给本宫藏严实了!若是让赵元昼抓到一丝把柄,就是本宫,也救不了他们!”
孟夫人连忙应下,见女儿并无他事吩咐,便起身告退,她本就是因为庾锦书那番话心中不安才进宫,如今得了女儿的定心丸,那点不安便散了,转而想起府中那个碍眼的庶女。
想到孟仲苓,那个贱婢生的女儿,上次归家宴竟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巧妙地让她这个嫡母下不来台,害她被京中贵妇们暗中嘲笑了许久,孟夫人心中便涌起一股阴毒的怒火,庾锦书这边暂且无事,她总算有空腾出手来,好好收拾那个不知死活的小贱人了!
她的面容因那点恶臭的心思而扭曲狰狞,一边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孟仲苓塞进哪家行将就木的老祖宗房里做妾,一边快步走出了聚芳斋。
殿内,柔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又沉浸入自己的权谋野望之中。
京城表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暴风雪前的死寂。
庾锦书在周府将养,身子病了又好,好了又病,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多月,病气才将将祛除。
病中这些时日,她并非全然昏沉,许多事在脑中翻来覆去,渐渐清晰起来,祁小公爷明明已将张家的血状和孙曦祖的累累罪证尽数交给了赵元昼,为何他一件未曾启用,反而那些来历不明,歌功颂德的信件成了堂皇证据?陛下更是对赵元昼所言深信不疑,未曾深究……这太不寻常。
要么,是贾家伪造证据的手段已高明到瞒天过海,要么,就是那位赵大人,在行一招险到极致的“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想通此节,她心中并未轻松半分。
她不敢赌。
不敢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赵元昼身上,风险太大。
只剩下不到半月,父亲就要被押赴法场,她输不起。
这日,柳玉婉递了拜帖前来探病,还带了许多王记新出的精致糕点。她想着,见了这些好看的玩意儿,心情或许会好些。
谁知一踏入庾锦书暂居的院落,便见她正将一个木桶用布带紧紧绑在胸前,手中死死攥着她那封看了一遍又一遍的状书。
“庾锦书!”柳玉婉心头一跳,急忙上前拉住她,“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庾锦书抬起眼,眼眶通红,里面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我要去告御状。”
“你疯了!”柳玉婉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跟她第一次听见庾锦书要犯跸的时候一样,她差点吓晕过去,但如今她这个样子,若是昏过去了,这小妮子不得直接冲到圣上脚下啊,她急哄哄的扯住她的手臂,“你冷静些!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
“哪一步?”庾锦书猛地站直身体,嗓音还带着刚病愈的沙哑,“是要我等到父亲被押上囚车,游街示众的那一步?还是等到刽子手举起屠刀,他人头落地,血溅三尺的那一步?”
柳玉婉一手死死拽着她,另一只手想把她那绑的繁杂的木桶扯下来,整个人同她较着劲,说的话也像是在齿缝中挤出来的,“你这样去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没等见到皇上,侍卫就能将你就地格杀,你是要庾大人在送走一个儿子之后,再亲手送走一个女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