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庾锦书用力甩开她的手,泪水终于决堤,“若可以,我宁愿用我的命换我父亲的命!或者我们父女一道死,也绝不能不清不白地担着这贪官污吏的污名死去!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庾家是清白的!”
柳玉婉看着她眼中那簇焚心蚀骨的火焰,拽着她的手,慢慢松动了,随即又迅速收紧。
什么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没命了,要清白干屁用,这人怎么这么不知道变通,哪怕被唾骂着活着,能留一条命,这辈子这么长总有机会报仇。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侯夫人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锦书,柳小姐说得对,你这样去,除了枉送性命,没有任何用处。”侯夫人将药碗递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先把药喝了。我这就往宫中递帖子,求见德妃娘娘。”
二人瞬间明白,庾锦书看着那碗深不见底的汤药,没有半分犹豫,接过来,皱着眉头,仰头咕咚咕咚尽数灌下。
“柳小姐,”侯夫人又道,“你也跟着一道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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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光殿内,银骨炭在错金螭兽熏笼中静默燃烧,不见一丝烟火气,德妃身着湖蓝色常服,正于书案前凝神练字,姿态娴雅。
大宫女满秋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娘娘,侯夫人带着庾家小姐,还有一位姑娘求见。”
“另一位姑娘?”德妃直起腰,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满秋回道:“瞧着,像是柳家的那位姑娘。”
德妃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这个妹妹,怎地把这两个灾星带进宫里来了,心中杂念一生,手腕力道便偏了半分,一滴饱满的墨汁自笔尖垂落,“啪”地一声,正正砸在刚刚写就的一幅字上,污了好大一块。
她凝神看着那团迅速晕开的墨迹,眸色深沉难辨,片刻,才淡淡道:“让她们进来吧。”
三人依礼入内,恭敬行礼,德妃审视的目光在她们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垂首不语的庾锦书身上。
“赐坐。”
两个小姑娘依言坐下,皆是垂眸敛目,不敢多发一言。
德妃端起满秋新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未曾离开庾锦书。
柳家这个,近来倒是安分。
再看这庾家女儿,倒是闹出不少事,容貌温婉,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倔强,敢独个上京求助,敢以罪臣家眷身份敲登闻鼓,面对天子威严,敢不卑不亢,条理清晰陈冤,更敢在皇亲贵胄的开封府前指天骂地,即使到了这般田地,也仍不放弃,能让她这个有脾气的妹妹带着她求到她这含光殿里,有骨气,有胆魄,若为男儿,当是国之栋梁。
她放下茶盏,声音沉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我知道你们今日为何而来。”
她眼角微挑,伸出一根保养得宜的食指,精准地指向庾锦书,“皇上那里,你,不许去。”
不等庾锦书反应,她眼神猛地一厉,语气加重,“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京城里就是个黄口小儿,也能叫出你庾家人的名字!你在开封府前说的那些话,”她目光如刀,“杀你十次都不为过!”
“皇上正为此事焦头烂额,你这个苦主,此刻别去触他的霉头。”
侯夫人闻言,连忙接过话头,“是,娘娘,臣妇也断不会放她出府门胡闹,只是姐姐……您也说了,庾家是苦主,能否……能否在陛下面前,为庾家美言一二?”
德妃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深意,“回去罢。”
“姐姐……”侯夫人还想再争。
德妃目光一凛,瞬间止住了她所有未尽之言,满秋极有眼色地上前,躬身道,“侯夫人、庾小姐、柳小姐,请。”
自始至终,庾锦书和柳玉婉未发一言。
回程的马车上,三人都沉默着,庾锦书细细咀嚼着德妃的每一句话。
苦主?德妃亲口承认她们是苦主,这意味着,在德妃心中,亦认定庾家是蒙冤的。
“皇上正为此事焦头烂额”,一个已经证据确凿,即将结案的贪墨案,有何值得一国之君焦头烂额?除非,皇上本身也对这铁案心存疑虑。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明悟,德妃哪里是拒绝,分明是在告诉她们,陛下并非全然被蒙蔽,此案尚有转圜之机,此刻需要的,是忍耐与时机,而非鲁莽的冲动。
侯夫人轻轻拍了拍庾锦书冰凉的手背,低声安抚道:“现在,可稍稍安心些了?别着急,且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