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柳府张灯结彩,焕然一新,家中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府门首悬桃符,左书“瑞雪兆丰年”,右题“春风送福来”,门楣上新贴的五色纸钱在风中轻扬。
绕过青砖影壁,前院两株老梅正开得热闹,枝头系着红绸,与白雪相映成趣。抄手游廊下每隔十步便挂一盏走马灯,绘着八仙过海、嫦娥奔月,烛影摇红,映得廊下生辉。
正堂内,紫檀木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高淑柔特地开了库房,取出那套霁红釉碗盏,柳父笑着举杯,“愿来年风调雨顺,阖家安康。”柳玉婉正瞄准那块油亮的炙羊肉,被母亲看了一眼,才乖乖端起酒杯。
饭后一家子移步暖阁守岁,柳玉婉窝在锦垫里,看小姑姑和季陌尘在窗下对弈,那人不知用了什么借口,竟也赖在柳府过年。
她悄悄从多宝格里摸出藏着的冷泉酿,却被柳安然抓个正着。
“又偷喝冷酒!”柳安然夺过酒壶,拉着她往后院去,“走,我给你温酒喝。”
夜深时,小院里,石凳上铺着厚绒垫,炭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柳玉婉看着小姑姑认真温酒的侧脸,忽然想起明年这时,再没人陪她守岁了。
“小姑姑,”她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你嫁人后,还会记得给我温酒吗?”
柳安然敲她额头:“会啊。”随即她狡黠的眨眨眼,说道:“到时候让你姑父温,他手艺好得很。”
最终柳玉婉还是得逞了,她趁柳安然去添炭,偷偷把酒壶放在雪地里,等柳安然发现时,她已经喝得双颊绯红,抱着空酒壶傻笑。
子时过后,府中渐渐安静,柳玉婉盖着锦被,只觉得喉中一阵干哑,渴醒时,发现窗外正簌簌的下着雪,地面上已是银装素裹。
她迷迷糊糊摸下床,随手抓起架子上自己那身做大了的浅紫色大氅,趿着绣鞋就往外走。
院中积雪没踝,她深一脚浅一脚挪到炭盆边,余温尚存,恰好温着那壶偷藏的冷泉酿。
仰头饮尽半杯,冰凉的酒液让她打了个寒颤,却痛快得很。
她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未散的酒气清浅的和冬日的寒气混合在一起,凝成眼前一团模糊的白雾。
墙头上,祁璟珏原本是想瞧瞧她到底在忙什么,忙到连去长鸣居喝一盏茶都没时间,可当他看见那个裹在大氅里的身影时,所有质问都消散在雪夜里。
月光下,她正伸手接雪花,长睫上沾着细碎的雪晶,双颊不只是冻得还是酒气熏得,透出淡淡的粉色,大氅对她来说太过宽大,衣摆都拖在了雪地里。
她偶尔被酒呛到,会皱着鼻子捶胸口,像个偷吃的小猫,那件过分宽大的大氅滑落肩头,露出浅杏色寝衣。
他看着她笨拙地倒酒,看着她在雪地里转圈,看着她把积雪堆成个歪歪扭扭的雪兔子,祁璟珏不自觉地弯起唇角。
柳玉婉玩累了,抱着膝盖坐在石凳上发呆,炭盆的余温暖着她冻红的指尖,她仰头对着月亮举起酒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干杯!”
墙头上的祁璟珏跟着她的动作一起抬手。
她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祁璟珏立即隐在树影里,看着她疑惑地眨眨眼,又自顾自地笑起来。
又过了半晌,她终于抱着空酒壶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屋里走,浅紫色大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痕迹,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祁璟珏才从墙头现身,雪花落在他肩头,他却感觉心头温热。
“愿尔祯详,岁岁如常。”他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轻声说,随即转身没入夜色。
柳玉婉第二天醒来时,发现那件大氅整齐地挂在架子上,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醉后的美梦,只有窗外那个歪歪扭扭的雪兔子,在晨光中静静伫立。
年关的喜庆还未散去,祁璟珏指节轻叩窗棂,望着庭院里未化的积雪出神。
祁璟珏第一百零八次看向窗外,手里捏着的密信都快被揉碎了。
“她又说没空?”他眯起眼睛,周身散发低气压。
荣安缩了缩脖子,“柳小姐说……说要帮柳姑娘绣嫁衣,十个指头都扎肿了,实在出不了门。”
“呵。”祁璟珏把信纸一扔,“上次她说感染风寒,上上次说梦见菩萨让她斋戒三日,这次直接自残了?”
“去查季陌尘什么时候去柳家。”
巳时三刻,柳府门前的青石巷响起马蹄声,季陌尘的马车刚停稳,便见另一辆玄盖青帏的马车不偏不倚堵在巷口,车帘掀处,祁璟珏施施然下车,绛紫常服在冬日暖阳下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