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按在龙椅扶手上,指节泛白,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一寸寸剐向殿中那位红衣灼目的朔渊太子。
“赫连太子,”皇帝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不该给朕一个交代吗?”
文武百官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刺向赫连灼,愤怒、猜疑、警惕,如无形之网将他笼罩,殿外春阳正好,透过高窗洒入的光柱中尘埃浮动,却惹得一室森寒。
赫连灼不慌不忙地躬身行了个礼,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饭桌上吃肘子,他抬起头时,嘴角那抹阴森笑意慢慢漾开,让人胆寒。
“这一十二名舞女,”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好似是故意让众人听清楚,“其中有一名,并非朔渊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骤变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继续道:“而是,大虞人。”
满殿哗然。
“我一十二名朔渊女,有一人因水土不服,来到大虞便病倒了,”赫连灼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临时在大虞最大的歌舞坊,花满楼,找了一位会跳朔渊舞的姑娘顶替。而方才行刺那人,正是花满楼的舞女。”
四座死寂。殿角铜漏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若他所言属实,那这件事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这是自家出了内鬼,再要攀扯,倒显得大虞公私不分,徒惹笑柄。
皇帝的面色从铁青转为沉黑,额角青筋隐现,却硬生生将怒火压回喉间,他不能失态,尤其在朔渊使团那一张张看好戏的脸面前。
祁璟珏悄然退回座中,指尖轻叩案几,他不信巧合,目光淡淡的掠过朔渊众人,恰对上赫连灼那看好戏的目光。
果然,有鬼。
可他们全无破绽,至少此刻,无懈可击。
“咳咳咳”皇帝突然掩袖咳了起来,一声重过一声,震得胸腔起伏,侍奉太监慌忙上前,却被他挥手屏退。
“陛下龙体为重啊!”
皇帝摆了摆手,喘息稍定,才哑声道:“今日之事,交由大理寺详查,至于和亲,”他看向赫连灼,“公主婚事在大虞举行,礼成后随太子返回朔渊,另,太子既求娶我大虞公主,当承诺终生不纳二色。”
这已是近乎羞辱的条件,群臣屏息,等待朔渊太子的暴怒或争辩。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
赫连灼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春风拂面般的欣然笑意,他甚至躬身更深,“陛下爱女之心,灼感同身受,此等要求,合情合理,灼应允。”
这种霸王条款似的要求,朔渊太子竟都笑嘻嘻的答应了,没有丝毫不满。
应允得太过轻易,殿中老臣们交换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他们一致认为朔渊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毕竟从朔渊在白沙镇所做的一切来看,他们并不认为朔渊是一个这么好说话的国家。
皇帝已无力周旋,咳声又起,借病离席,留下满殿人心惶惶,和一桩表面圆满实则暗潮汹涌的和亲。
凤座之上,皇后指间的护甲深深掐入掌心。
疼,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她的晞湄,她从小捧在手心、教她诗书礼仪、盼她觅得良人的孩子,就要被送往那苦寒之地,嫁给一个笑里藏刀的异国太子。
可她是中宫之主,皇帝可以借病离席,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