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沉默,比任何辩解或推诿都更让皇帝暴怒。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一股被愚弄,被挑衅、、,被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的耻辱感混杂着熊熊怒火,几乎冲垮他的理智。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他怒极反笑,听得人骨髓发寒,“都哑巴了?都跟朕装聋作哑?”
他知道,从这群已成惊弓之鸟的人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了,滔天的怒火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的目光锁定了跪在最前方,负责京城治安与防务的几位武官,猛地,他抓起御案上一份已批阅完毕,带着厚度的奏章,用尽全力,朝着皇城司都指挥使崔峻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废物!”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瓷器碎裂般的细微声音,那奏章硬质的封壳边缘,精准地砸在了崔峻的额角。
崔峻身体猛地一僵,却连哼都没敢哼一声,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纹丝不动。
殷红的鲜血几乎是立刻就从他额角涌了出来,迅速流过眉骨,淌过脸颊,滴滴答答落在紫袍的前襟和身下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旁边几位大臣眼角余光瞥见,心尖都在颤,个个冷汗涔涔,伏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那尸,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的九族。
皇帝砸了这一下,胸中那口恶气似乎略微顺畅了一丝,但怒火并未平息,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
良久,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却比之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说出的话像是阎王点卯一般,点谁谁死。
“皇城司都指挥使崔峻,驭下不严,玩忽职守,着即革去本职,夺其忠勤伯爵位,贬为庶人,发配岭南道桂州编管,遇赦不赦。”
“殿前司都指挥使冯铮,巡防懈怠,疏于警跸,着即革职,贬为右监门卫大将军,勒令闭门思过,罚俸三年。”
“京畿东路兵马都总管刘振,所部失察,应对无方,着降两级,改任京西东路兵马钤辖,罚俸两年。”
“鸿胪寺卿周延年,伴使失职,致朔渊使臣脱控,着即革职,留京待勘,罚俸一年。”
“礼部侍郎王珪,协理蕃务,督导不力,着降一级,罚俸半年。”
……
一个个名字,一道道冰冷的敕令,从皇帝口中清晰吐出,每说出一句,就有一位朝廷重臣面如死灰,如丧考妣,却只能以头触地,颤声领罪:“臣……谢陛下隆恩。”
革职、贬谪、罚俸、夺爵。
最轻的也是罚俸半年,官职越高,处罚越重,殿中跪着的人,几乎无一幸免。
他们心中除了恐惧,竟隐隐生出一丝荒谬的庆幸,至少,陛下没有当场下令将他们拖出去砍了。
在如此惊天动地,近乎打脸皇权的祸事之下,能保住性命和家族,已是陛下格外开恩了。
震天的爆炸声撕裂了上京的春夜,也彻底炸碎了大虞朝廷表面维持的体面与安宁。
这场祸事中,唯一幸免的是,祥福斋的那条街。
所以,长鸣居也得以幸存,然而,这份幸运,在满城疮痍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像个笑话。
卫国公府,
祁璟珏的书房灯火未熄,他沉着脸站在巨大的书案后,案上摊开的,是大虞与朔渊接壤处的详细舆图,山川河流,关隘城镇,皆标注清晰。
窗外隐约传来的哭喊与混乱,让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的羊脂白玉佩因动作急促而晃出一道凌乱的光弧,“荣安!”他朝外低喝,“点齐府中护卫、家丁,凡能动弹的,立刻带上伤药、布料、清水,分头去受灾最重的几条街,先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平日半分慵懒。
污水横流,残肢断臂,绝望的哭嚎与痛苦的呻吟交织,上京城的这个春夜,宛如炼狱。
折腾至天光微熹,火势方被基本控制,伤者被陆续安置,但那一处处废墟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焦臭血腥,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劫难的惨重。
财物损失难以计数,而抚恤伤者、安葬亡者、重建街市所需的海量银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本就因无锡水患而空虚的国库之上。
翌日朝会,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帝面沉似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端坐龙椅之上,却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大理寺卿与开封府尹出列,声音干涩地禀报初步查勘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