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祎的手臂坚实有力,半揽半扶,带着柳玉婉在夜色中疾行,她们没有走灯火尚存的主街,而是拐入了错综复杂的旧巷。
然而,即使隔着重重屋舍,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以及越来越清晰的哭喊呻吟,仍无孔不入地钻入鼻息耳膜。
终于,在一个巷口,翘祎带着她拐上了一条相对宽阔的岔道,这里离爆炸中心之一已经很近了。
眼前的景象,让柳玉婉瞬间屏住了呼吸,胃里一阵翻搅。
这里本是上京城西一处繁华街市,白日里商贩云集,酒楼茶肆灯火通明,绸缎庄、金银铺、胭脂水粉店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可此刻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曾经精致的木质小楼被撕开狰狞的大口,歪斜着倒下,压碎了隔壁的店铺门面,瓦砾碎木混合着残破的布匹、瓷器、书卷,铺满了整条街道,几处仍在熊熊燃烧的火焰,舔舐着焦黑的梁柱,发出噼啪的声响,将夜空映照得一片昏红,也照亮了这片人间地狱。
白发苍苍的老翁瘫坐在自家被炸塌一半的杂货铺前,额角一道深深的伤口汩汩冒着血,糊了半张脸,他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已成废墟的店铺,手里还紧紧抓着一只从瓦砾中扒拉出来的,裂成两半的粗瓷碗,仿佛那是他仅存的珍宝。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妇人跪在街心,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小小的身体软软地耷拉着,额发被血黏住,眼睛紧闭,不知生死。
妇人脸上的泪水混合着灰土和血污,她徒劳地用手去捂孩子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呜咽,绝望得让人心颤。
“我的儿啊……睁开眼睛看看娘啊……”
一个伙计模样的少年拖着一条明显不自然弯曲的腿,在瓦砾堆里疯狂地扒拉着,手指很快鲜血淋漓,声音嘶哑,“掌柜,掌柜的你在下面吗?应我一声啊!”
更多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奔逃、哭喊、寻找失散的亲人。
有人满脸是血地茫然四顾,有人抱着侥幸抢救出来的一点家当瑟瑟发抖。
巡城兵马司的兵丁呼喝着维持秩序,抬着简陋的担架穿梭其间,将重伤者挪到相对空旷的地方,可面对如此惨状,人手显然捉襟见肘。
马蹄声、呵斥声、哭嚎声、建筑残骸不时倒塌的闷响,交织成一首混乱而悲惨的夜曲。
空气灼热,混杂着浓烟、灰尘、血腥和某种刺鼻的硝石味道。
柳玉婉仿佛能看到,就在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灯火如昼,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嬉闹的笑语,酒楼传出的丝竹,所有的鲜活与繁华,就在那一连串的轰鸣中,被粗暴地撕裂、碾碎、化为焦土。
“玉婉,这边。”翘祎的声音将她从剧烈的视觉冲击中拉回,翘祎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但眼神依旧冷静,紧紧护着她,避开混乱的人群和危险的残骸,闪身钻进了一条更窄更暗的巷道。
这里是连接各大街后巷的隐秘小路,平日只有更夫或收夜香的人会走,此刻反而成了相对安静的所在。
鼻尖萦绕的焦臭血腥味略淡了些,但身后那片修罗场的景象和声音,却深深烙进了柳玉婉的脑海,她咬紧了下唇,脚下步伐更快。
七拐八绕,终于看到了高府那熟悉的黑漆大门。
所幸,高府位于安业大街中段靠后的位置,前面临街的铺面遭了殃,但府邸本身只是被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一些瓦片和窗纸,门楼略有损毁,主体建筑并无大碍。
门房老仆认得表小姐,见她这般模样深夜赶来,吓了一跳,连忙开门迎入。
高老爷子显然也没睡,正披着外袍在正堂焦急踱步,听得通报,疾步出来,一见外孙女只穿着单薄中衣,发丝凌乱,小脸上沾着不知从哪里蹭到的黑灰,顿时心疼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哎哟我的小婉儿,你这,你这孩子!”高老爷子急忙解下自己的厚披风将她裹住,触手一片冰凉,更是又急又气,连声数落,“这更深露重的,你连个外衫都不穿就跑出来,外面现在什么光景?乱成这样,刀剑无眼,流矢横飞的,你一个姑娘家,万一磕着碰着,遇到歹人可怎么好?你娘呢?怎么就让你一个人来了?胡闹!真是胡闹!”
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念叨声响彻略显凌乱的堂屋,仆妇已机灵地端来了热姜茶。
柳玉婉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披风上传来的外祖父的体温和熟悉的檀香味,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