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快地打量了一下门外两个陌生的外乡女子,声音更轻了,“请问……你们找谁?”
柳玉婉的心在那一瞬间沉了沉,又猛地窜起一股邪火。
这女子模样确实可人,不是那种逼人的艳丽,而是如水般的清柔婉约,我见犹怜。
看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顶多五六岁的样子。
她心里那点对她父亲残存的,又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幻想,彻底被碾碎了,只剩下一句无声的痛骂,老畜牲,在这老牛吃嫩草呢,啃得动吗你!
可面上,她硬是挤出了一抹略显局促憨厚的笑容,上前半步,操着刻意学来的,带点外地口音的官话,赔着小心道:“这位姐姐,打扰了,我们是打南边刚来上京城的,人生地不熟,想在这城里寻个营生做做,瞧着这条巷子清静,姐姐面善,就想,就想问问姐姐,这附近的临安大街,做什么生意最是稳妥,最好做?我们姐妹俩也好有个方向。”
那女子眼中的狐疑并未散去,目光在柳玉婉朴素的衣着和空篮子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她身后沉默寡言的翘祎,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什么推拒的话。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稚嫩的笑声,伴随着哒哒哒不稳的脚步声。
“娘亲,娘亲。”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后的女子脸色微变,显然有些慌神,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就在她分神的这一刹那,一个穿着红肚兜,套着浅色小褂裤,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个红漆木柄画着老虎头的拨浪鼓,摇得咚咚响,咧着还没长齐牙的小嘴,咯咯笑着,摇摇晃晃地从里屋门帘后冲了出来,直扑向门口。
“哎,宝儿慢点!”女子低呼一声,再也顾不得门外的人,连忙蹲下身,张开手臂去接那跑得东倒西歪的小儿。
她这一蹲一接,那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门,便无可避免地被她的动作带得敞开了大半。
柳玉婉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棱,瞬间刺了进去。
她看清了那女子的全身。
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细棉布衣裙,料子柔软服帖,剪裁合身,虽不是绫罗绸缎,却透着舒适与妥帖,袖口衣襟绣着简单的缠枝纹,针脚细密,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一身装扮,恰如她这个人,清丽温婉,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透着被妥善呵护的精致。
而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虎头虎脑,白胖可爱,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此刻正好奇地看向门外。
那眉眼,那鼻梁。
柳玉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中吊着的苦汤药,也在看清那小儿面貌时被彻底打碎,还真是她父亲的种。
她的视线越过这对母子,投向小院内部。
院子不大,但拾掇得极为整洁温馨。
靠墙搭着一个小小的葡萄架,青绿的藤蔓蜿蜒,下面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墙角种着一丛蔷薇,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热热闹闹,晾衣绳上晒着几件小小的孩童衣裳,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堂屋的门开着半扇,能看见里面窗明几净,地上铺着草编的席子,席子边上散落着几个布缝的小动物,一个掉了漆的小木马,还有几本显然是给孩子看的画着图画的旧书。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油油的兰草,一只胖胖的白猫正蜷在窗下的蒲团上打盹。
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
温馨。
这是一个用心经营的家,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孩童的欢笑,和一个女人全部的爱与寄托。
柳玉婉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粗糙的袖子里,死死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白痕,然后那白痕渐渐充血,变成深红的凹陷,疼得尖锐。
可她感觉不到,只觉得那只手冷得麻木,只有掌心那点自虐般的疼痛,才能让她维持住脸上那副僵硬的笑容,才能提醒自己,此刻不是在做梦,不是在旁观别人的悲喜剧。
她就这样死死地盯着,盯着那女子温柔地拍抚着孩子,轻声细语地哄着,盯着那孩子依赖地搂着母亲的脖子,把玩着那个刺眼的拨浪鼓。
直到那女子似乎安抚好了孩子,才恍然惊觉门还大敞着,门外还站着两个不速之客。
她有些窘迫地抬起头,再次看向柳玉婉,眼中除了方才的警惕,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柳玉婉迎上她的目光,嘴角那抹刻意挤出的憨厚的笑容,忽然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嘲讽。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只紧握到痉挛的手。
蓦然失去钳制的血液,猛地冲回指尖和掌心,带来一阵针刺般的麻痹和灼热,那只手由骇人的苍白,迅速涨红,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唯有掌心那几个月牙形的深痕,顽固地残留着,久久不散,清晰得像烙上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