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是……想不到啊。
她那位在人前总是板着一张兵鲁子般的老实面孔,被同僚私下调侃惧内痴情的父亲,那张皮囊底下,竟然藏着这般周到的心思,这般齐全的安排,养外室,生奸生子,他倒是一个都没落下。
胸腔里堵着一团冰冷又灼热的东西,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她还是勉力维持着面上那摇摇欲坠的笑意,甚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诚恳了些,“看样子,姐姐生活得很是幸福美满呢。”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孩子,又落回女子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不谙世事的探究,“不知姐姐的夫君是哪家的儿郎?定是位极会疼人的吧。”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瞬间在那女子脸上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她面色骤变,先是一白,随即涌上一股被戳破秘密的潮红,眼神慌乱地闪烁,抱着孩子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匆忙地开始关门,“啊是,是我家夫君,他……他出门做生意去了,不便说,两位还是去别处问问吧,我们不知道什么生意好做。”
门砰地一声,在她慌乱的话语尾音里,被紧紧关上,阻隔了内外两个世界。
柳玉婉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而讽刺的句号。
看来,这女人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
清楚自己外室的身份,清楚这幸福美满是偷来的,是见不得光的,是经不起一句寻常问候的。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望向巷子上方那一片被屋檐切割出湛蓝的天空。
六月的阳光正烈,明晃晃地洒下来,照在她的脸上,身上,可她却只觉得那光线冰冷刺骨,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渗入骨髓。
夏日的光,怎么会这么冷呢?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淬着冰碴子的冷笑。
“走吧。”她对身旁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翘祎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二人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离开了这条名叫甜水的巷子。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干净的石板上,沉默地跟随着。
什么甜水,分明是苦药。
北境,落鹰峡。
这里曾是商队通往朔渊的咽喉要道,如今却成了两军对垒的绞肉场。
峡口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如同巨鹰收敛的利爪,故得名落鹰。
朔渊大将乌维率领的三万前锋精锐,就卡在这峡口之后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中,依仗地势,扎寨,营垒森严,与大虞军隔着狭窄的峡口通道遥遥对峙。
镇国公谢擎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沙盘上插满了代表敌我兵力的小旗,密密麻麻,在那象征落鹰峡的狭窄通道两侧,代表着朔渊守军的黑色小旗几乎连成了铁板一块。
“硬攻,代价太大。”谢擎指着沙盘,声音沙哑,连日操劳让他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乌维是朔渊有名的防守悍将,落鹰峡地势本就易守难攻,他背靠谷地,补给充足,以逸待劳,我们若强冲峡口,兵力展不开,只能添油,正中其下怀。”
祁璟珏站在沙盘另一侧,身上银甲未卸,沾染着尘土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他眉骨上那道新增的浅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几分狰狞,却也让他褪去了最后一丝京城纨绔的浮华,只剩属于军人的冷硬。
他盯着沙盘上代表朔渊营寨后方的几处不起眼的标记,忽然开口,“国公,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谷地两侧山脊线的几个凹陷处,“斥候回报,这几处虽有朔渊斥候巡逻,但因地势过于陡峭崎岖,无法驻军,乌维的主要防御都集中在正面峡口和谷地出口,如果我们能有一支奇兵,翻越这两侧看似不可能通过的山脊,哪怕只有数百精锐,也能出奇制胜。”
“穿插敌后,前后夹击?”张望舒接口道,他穿着轻便的皮甲,脸上也带着风霜之色,但眼神明亮,带着书生的锐气与这些时日被战场淬炼出的果决,“可山脊险峻,行军困难,极易被发现,一旦暴露,便是羊入虎口。”
“所以需要时机,需要诱饵。”祁璟珏的目光投向沙盘上代表朔渊主营的位置,“而且要快,要狠,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打碎他们的中枢。”
谢擎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乌维此人勇悍有余,机变不足,且连番小胜,已有骄矜之气,前日我军小股部队袭扰其侧翼粮道,虽未得手,却引得他派兵追击,显出急躁。”
“或许……
我们可以再添一把火。”
……
数十里外,朔渊军大营深处,赫连灼的王帐内。
他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矮榻上,把玩着红宝石匕首,听着斥候关于前线对峙和虞军连日疲软袭扰的汇报。
“乌维将军请求太子殿下示下,是否可主动出击?”斥候伏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