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灼仿佛没听见,匕首尖锋划过榻沿,他抬眼,目光似穿透帐壁,投向南方,嘴角噙着玩味的笑:“镇国公谢擎,老成持重,善打呆仗,依他的性子,不该如此急躁……”
“除非,这疲的不是他自己的兵,而是乌维的脑子。”
他坐直身体,笃一声将匕首钉在矮几上,“乌维勇则勇矣,缺了点耐性,传令给他,固守营垒,不得妄动,虞军若再挑衅,以弓弩拒之即可,不必理会。”
斥候领命而去。
赫连灼走到北境舆图前,凝视落鹰峡两侧陡峭的山脊线,指尖轻敲桌面,他的情报显示,虞军那个副帅,卫国公世子祁璟珏,绝非纨绔,金殿之上的机敏身手,让他印象深刻。
“祁璟珏。”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你会怎么做呢?强攻是下策,那么,奇兵?险招?”
接下来的几日,大虞军每日在峡口前列阵,擂鼓叫骂,做出数次强攻的姿态,但每每冲到峡口险要处便佯装不支,仓皇败退,丢下些破损的旗帜和辎重。
乌维起初谨慎,只固守不出。
但接连几日,见虞军士气低落,攻势疲软,手下将领也开始按捺不住,纷纷请战。
“将军,虞军已是强弩之末,此时不出,更待何时?”一名副将嚷嚷道,“连日叫骂,我军士气亦受影响啊,将军。”
乌维抚着浓密的络腮胡,盯着远处虞军看似杂乱的营寨,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撩拨起来的战意和轻视。
他得到的情报显示,虞军主帅镇国公年老,副帅更是个毛头小子纨绔,能有什么真本事?前日袭扰粮道,恐怕已是黔驴技穷。
“再等等。”他沉声道,但语气已不如之前坚定。
祁璟珏站在己方营垒的高处,远远望着朔渊营寨的动静,对身边的张望舒低语:“火候差不多了。乌维这只老乌龟,脑袋快探出来了。”
张望舒点头:“斥候回报,朔渊营中今日杀羊宰牛,似有犒军之举。”
“骄兵之计已成。”祁璟珏眼中寒光一闪,“今夜便是时机。”
是夜,乌云蔽月,星辉暗淡,峡谷中风声呜咽,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子时刚过,大虞营寨突然火光大作,喊杀震天,无数人影似乎朝着朔渊营寨猛扑过去,鼓声如雷。
乌维被惊醒,披甲出帐,只见峡口外火光冲天,人影幢幢,虞军竟敢夜袭?
“果然沉不住气了。”乌维不惊反喜,“传令,前锋营出击,击溃来犯之敌,中军预备,随我压上,一举击垮虞军主力!”
他判断这是虞军久攻不下,兵行险着的绝望之举,正好趁其阵脚不稳,全线压上,毕其功于一役。
朔渊营门洞开,精锐骑兵如潮水般涌出,扑向那一片喧嚣的火光。
然而,当他们冲近时,却发现火光之后,只有数百草人立于车上,被马匹拖着来回奔跑,鼓声则是预先布置好的响鼓,真正的虞军主力,早已悄然移至两翼。
“中计了。”乌维心头一凉,急令退兵,但为时已晚。
赫连灼正在王帐中推演沙盘,忽闻前方喧嚣,虞军夜袭。
“乌维将军已率前锋营出击,中军亦已压上!”传令兵急报。
赫连灼眉头一蹙:“蠢货!”他快步出帐,远方火光冲天,喊杀声传来。
然而,在那主战场的喧嚣之下,他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风中夹杂的,来自两侧山脊方向的极其细微的异动。
“不对!”他眯起眼,“传令后军,加强戒备,尤其是两侧山麓,快!”
命令尚未完全传达,后方营垒已然大乱。
火光,杀声从营地侧后方的山坡上骤然爆发,如同地底喷涌的烈焰,直插朔渊军后腰。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赫连灼非但没有暴怒,眼中反而迸发出灼热的光彩,“翻越落鹰峡两侧天险?谢擎没这个魄力,是祁璟珏,一定是他!”
他翻身上马,玄色衣袍在暗夜下像是蛰伏得猎豹,“亲卫队,随我来!直插山上下来的那支虞军,我要看看,这位祁小公爷,究竟有几分斤两!”
峡谷中,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绞杀阶段。
祁璟珏一马当先,长枪化作寒星,所过之处,朔渊士兵如割草般倒下,左臂被冷箭擦过,鲜血染红战袍,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前方乌维的狼头大纛。
张望舒带领侧翼部队遭遇顽强抵抗,肩胛重伤,皮肉翻卷,咬牙死死抵住反扑。
镇国公谢擎坐镇中军,指挥若定,一支弩箭穿透亲兵钉在他肩甲上,他拔箭大喝,“稳住阵线!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