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是随着初秋第一阵爽利的凉风,一起刮进上京城的。
街市上仿佛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说书摊子,唾沫横飞地讲着北境如何大捷,镇国公如何老当益壮,祁小公爷如何用兵如神,智逼朔渊太子签下止战誓约。
茶楼酒肆,人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仿佛那泼天的功劳里,也有自己捐出的一把米一尺布。
消息自然也传进了高府。晚膳时分,饭厅里灯火通明,菜肴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氛比往日更添几分松快。
高老爷子今日显然心情极好,连饮了三杯小酒后,竟不顾平日的端庄持重,毫无形象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洪亮:“好,好啊!祁烨那老小子,生了个好儿子!没给他爹丢脸,也没给咱们大虞丢脸!”他花白的胡子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笑罢,他状似无意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目光却缓缓地从饭桌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正低头认真对付一块桂花糕的外孙女柳玉婉身上。
“婉婉啊,”高老爷子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语气显得格外家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外头都在传,这次祁家小子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回京之后,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高老爷子的小眼睛不住的往柳玉婉身上瞟,“对了,外祖父恍惚记得,你同祁家那小子,是不是,有些故交?从前仿佛听谁提起过一嘴?”
高老爷子一番话问的很有水准,但试探的意味不言而明,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清晰可辨。
柳玉婉正小口咬着香甜软糯的桂花糕,闻言猛地一噎,糕屑呛进了喉咙,顿时咳得惊天动地,脸迅速憋得通红,连忙抓起手边的茶杯灌了好几口,才勉强压下去。
她拍着胸口,眼角都咳出了泪花,好半天才顺过气来,抬眸看向外祖父,眼神里满是被突袭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外,外祖父,您这是打哪儿听来的闲话?没有的事,我……我跟祁小公爷,统共也没见过几面,话都没说上几句,哪来的什么故交?”
她极力否认,声音因为方才的咳嗽还带着点沙哑,更显得底气不足。
高老爷子年纪虽大,眼神却毒得很。
老爷子年纪大了,说谎话也挂相,嘴上说着没有,不知道,可眼神确不住的往另一个方向飞,柳玉婉顺着目光看过去,就发现老爷子看的是自家娘亲,而自家娘亲闷头吃饭,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柳玉婉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了。
得,这闲话的源头,十有八九就是自家娘亲传出来的,想必是那日,母亲心中有了计较,又不好直接对外祖父言明,便用了这种不经意提起的方式,来探探老爷子的口风。
想通此节,柳玉婉又是好笑,又是欣慰。
罢了罢了,若自己的这点八卦能成为母亲和外祖父之间缓和关系的桥梁,她倒也乐见其成。
高老爷子见女儿不接茬,外孙女又咬死不认,故意捋了捋胡子,拉长了语调,又追问了一句:“当真……一点都没有?”
柳玉婉索性破罐子破摔,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头埋得更低,栽进饭碗里,瓮声瓮气,含糊不清地嘟囔:“真的没有。”
“哦~没有啊。”高老爷子拖长了声音,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洪亮得柳玉婉怀疑在院子里洒扫的檀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提趴在房顶上的月影了。
“那倒是可惜了哟,祁家这小子,此番立下擎天保驾般的大功,风头无两。”
“等他回京,怕是官媒的红线,各府的拜帖,都要把卫国公府那朱漆门槛给踏平喽!”
高老爷子说着,还瞄着柳玉婉的脸色,虽然快插到饭碗里的脸,也看不见什么脸色。
他状似惋惜的说道:“到时候,满京城的闺秀,怕是都要挤破了头去相看,唉,可惜,可惜啊。”
柳玉婉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半点反应都没有,甚至抬起头,冲着外祖父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外祖父这话说的,祁小公爷的门槛能被踏破,难道咱们高家的门槛就矮人一截吗?您可是答应过婉婉,要给我招个合心意的赘婿的。”
“到时候,凭外祖父您的眼光,凭咱们高家的门风,凭您外孙女我这般品貌,”她故意顿了顿,眨了眨眼,“怕是也有不少人家趋之若鹜呢,咱家的门槛也照样能被踏破。”
高老爷子先是一愣,随即被外孙女这伶牙俐齿又自信满满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刚才那点故作惋惜的神情一扫而空,笑得胡子乱颤,连连点头,“对对对,是外祖父老糊涂了,咱家婉婉说得对啊!我家婉婉,就算要招赘婿,那也得是万中选一的俊杰才配得上,到时候,咱家的门槛,定然也是要被踏破的。”
“哈哈哈!”
高淑柔见父亲开怀大笑,一片温暖,忍不住跟着抿嘴笑起来。
一时之间,饭厅里充满了轻松愉悦的笑声,驱散了秋夜的微寒,其乐融融。
柳玉婉笑着看着众人,倒也添上几分真切的笑意,母亲和外祖关系重修于好,便是最好的事情。
秋日,上京城迎来了数十年来最盛大的凯旋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