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般的表情，甚至重新端起了那副一家之主的架子，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自以为是的通情达理，“是，是该谈谈，婉婉你能如此懂事，为父很是欣慰。”

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在宣布一项早已决定的安排，“柳家，毕竟不能绝后，芸娘她跟着我这些年，也不容易，不好再这么没名没份的，等接风宴后，就叫上你娘亲，一起商量一下纳妾进门的事宜，也是好的。”

“还是婉婉你想得周到。”说着，他甚至习惯性地想伸出手，像过去那样宠溺地摸摸女儿的头。

柳玉婉像被毒蛇触碰般猛地躲开，脸上血色尽失，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厌恶。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无耻，何其无耻。

在她心目中像高山一样支持着门庭的父亲，竟将背叛欺骗，豢养外室生子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甚至反过来赞赏她的懂事？

她尚未及反驳，身后陡然炸开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如同暮色中劈下的一道惊雷：

“柳安国！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高老爷子再也按捺不住，扒开身前护着的外孙女儿和家丁，须发戟张，他随手从一个家丁手中夺过一根手臂粗的门闩棍子，拦在柳玉婉身前，指着柳安国的鼻子，声音颤抖而嘶哑，“当年我女儿下嫁给你这武夫，你是怎么在我和她娘面前指天发誓的？你说此生绝不纳二色！”

“我闺女跟着你去那苦寒的澶州，替你操持家务，养大你胞妹，甚至前段日子柳家那丫头出嫁，都是我女儿一手操办，还贴了不少嫁妆。”

“后来因为你那点狗屁事，她生婉婉时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你在我高家面前装得人模狗样，口口声声说不管柔儿能不能再生，都绝不往房里添人，我当时还觉得你别的好处没有，至少有这么一个忠贞的优点。”

“可如今这才过去几年，你不仅在外豢养贱婢，还弄出个这么大的野种，你把我女儿当什么？把你当年发的誓当什么？”

“畜生！我高伯谦就算拼却这身官袍不要，也要到天子面前去告你，告你个治家无方，欺辱发妻。”

盛怒之下，老爷子也顾不得什么文人风骨，朝廷体统，挥起那沉实的木棍，没头没脑地就朝着柳安国身上哐哐打去。

棍子结结实实地打在柳安国的胳膊后背，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小院里回荡，格外刺耳。

那院中的芸娘见状，惊呼一声，揽着被吓呆的孩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前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高老爷子和柳玉婉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大人，大人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知廉耻，狐媚勾引了柳郎，是我该死，求您别打他了，要打就打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错啊！”

她怀中的孩子好似感受到母亲的难过，也跟着哭起来，尖利的声音响彻小巷，引得众人纷纷打开自家门一条缝，窥视着这边的情况。

这哭喊声如同火上浇油，柳安国眼见心爱的女人和孩子如此受惊委屈，脑中霍然想起高老爷子骂他的那些话，十几年前的，和今天的莫名重合，征战积压的暴戾和对自己所有物受欺的本能维护，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低吼一声，看准高老爷子又一棍挥来的间隙，猛地探手，五指如铁钳般牢牢攥住了棍身，他到底是刚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武将，盛怒之下力道何其惊人，只狠狠一扯一夺，高老爷子年事已高，又是文弱书生，怎敌得过刚在战场上厮杀完的将领。

手中棍子脱手飞出的同时，整个人也被那巨大的惯性带得向前一个趔趄，额头咚地一声，重重撞在了冰冷的砖石院墙上，右额瞬间渗出血来。

“外祖父！”柳玉婉惊呼一声，上前扶住高老爷子。

柳玉婉见他除了撞破额头，神智尚算清醒，暂无大碍，心中稍定。

但当她再抬起头，看向院内那一幕时，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

柳安国正满眼心疼地将跪在地上哭泣的芸娘和孩子扶起，小心护在身后，对岳父的伤似乎视而不见。

好啊。

真是好得很。

柳玉婉缓缓站直身体，阴厉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依次刮过那一家三口。

“既然这位娘子口口声声，说是你狐媚勾引了朝廷命官，”柳玉婉的拔高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孩子的啼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那我们就去开封府，请赵大人升堂，好好论一论这其中的公正。”

她目光落在柳安国愠怒的脸上，“我倒要问问，该被流放的罪臣官眷，私自潜留京师是什么罪？”她又盯着芸娘瞬间惨白的脸，“罪奴身份，勾引朝廷命官，又是什么罪？”视线下移，扫过那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孩，“而这罪奴所生的奸生子，”她故意将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冷酷，“是该随母发回原籍流放三千里，还是该，就地处置，以正法典？”